“回去做顿饭,和峻峻好好说说。”
“你公公婆婆也都对你挺好的。”
“别躺着了。”
纪明月死死拽着被子。
马淑芳轴着,今儿个就和她来劲儿了。
“给我起来!”
“回去!”
“别躺在娘家。”
“让人知道了,笑话呀。”
纪明月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冲着马淑芳吼。
“你整天担心别人瞧不起,担心别人笑话,你咋就不关心我!”
“我嫁过去,过的好不好,妈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关心!”
马淑芳露出一个特别无奈的表情。
“明月,你住着城里的房,穿着好看的衣裳,孩子不用自己照顾,你有啥不好的?”
纪明月说,“我心里苦!”
“别人家的女儿受了委屈回家,人家爸妈都问女儿受了什么委屈。”
“别人家的爸妈都偏袒自己的女儿,但是我回来,你为啥就把错都推在我身上!”
纪方荣一脚踹开门,进来,“你做啥?”
“你想做啥?”
“没教养的小东西。”
“和你妈这样说话!”
“滚!”
“从我家滚出去!”
“这不是你家!”
“滚出去!”
朱梓兰进来,“爸,你说这话做啥!”
马淑芳也拦着,“你说啥话呢!”
“这咋就不是明月的家了。”
纪方荣一脚把桌子踹翻,电视机砸在地上。
他指着纪明月,“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头了!”
“这么多年的书,你白读了!”
“你有本事去欺负外人去!”
“窝囊废!”
“回自己家里头耀武扬威了!”
“滚!”
“从这个家里头滚出去!”
纪明月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穿了鞋子就往外头跑。
朱梓兰忙拦着她,“二姐,爸爸胡说呢!”
“你别听他的。”
“你和我走,咱别听他们的。”
马淑芳也生气,跟着打纪方荣,“你做啥呀!”
“好端端的,你做啥呀!”
她跟着哭,“多大点事情,你冲孩子发脾气!”
她打纪方荣心口,朱梓兰着急,“妈!爸做了心脏支架,不能打心口。”
纪方荣又骂马淑芳。
“还不是你惯的!”
“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心比天高,她想做啥呀!?”
“我倒要去问问她这大学老师,平时都教了啥?”
“就教她顶撞父母!?”
说着说着,老两口开始吵架。
纪方荣打马淑芳。
“你是不是以为我老了,没本事了?”
“啊?”
“整天也冲着我横眉竖眼的!?”
“我在家一天,整天念叨!”
“这个家是我的,我想躺在家里头,我躺多久,谁也管不着我!”
纪方荣发起脾气来,特别恐怖。
砸东西,打人。
甚至要拿着刀,往马淑芳身上扔。
朱梓兰差点被误伤。
马淑芳看着扔在自己脚边的菜刀。
“纪方荣!你杀人啊!”
“我嫁给你几十年了!”
“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你拿刀往我身上扔!”
“啊!?”
“我跟你过了一辈的苦日子!”
“你就这么对我!”
朱梓兰也崩溃了。
“你们做啥呀!”
“还过不过了!”
“多大的事情啊!?”
“啊?!”
“又是摔盆打碗的,又是动刀的!?”
“做啥呀!?”
“啊?!”
纪明月站在门口,麻木地看着屋里头的场面。
特别自责。
她觉得,闹成这个场面,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她没有回来就好了。
她不回来,爸妈也就不会吵架,兰兰也就不用哭了。
都怪她。
都是因为她。
马淑芳坐在地上哭,“我咋就这么命苦啊?”
“我刚癌症好了!”
“早知道就不治病了,治好了,惹人嫌。”
“我早知道就不活了。”
“这病不知道啥时候复发,我也没个几年的活头了。”
“你们就好好气我哇,哪天把我气死了,你们都满意了。”
朱梓兰哭着,“妈,你说这话做啥呀?”
“你干嘛诅咒自己!”
宴书和宴婉站在上房,也仰起头,嚎啕大哭。
朱梓兰抹了眼泪,就往上房走,把两个孩子抱回去,一边哄,一边擦眼泪。
后头两个孩子哭得停不下来,她也没耐心。
开始打孩子的屁股,“别哭了。”
“都别哭了。”
“还嫌不够乱吗?!”
“好端端的,都做啥呀!?”
“不想过就离!”
“不想活都别活了!”
她打完孩子,又心疼,抱着两个孩子埋头痛哭。
纪方荣捂着心口,蹲在院子里头。
心脏病不能动气。
纪明月怔怔看着纪方荣,他抽烟的手,都在发抖。
纪明月心口疼得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她走进去。
把马淑芳从地上扶起来,马淑芳站起来,推了她一把。
“你说你回来做啥!”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你爸爸也不发脾气。”
“明月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是心脏病,受不了气。”
纪明月张张嘴,“我知道。”
马淑芳哭了,“你知道,你咋还气你爸爸啊?”
“妈也刚癌症做完手术,受不了刺激。”
“你说你这孩子咋了?”
“为啥要回来把坏情绪带给我们啊?”
“你是不是不指望爸妈多活几年啊?”
“你这孩子,心眼咋就这么坏啊?”
纪明月扶着马淑芳,死死抿着嘴,哭着。
“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
“我只是……我就是心里不开心。”
马淑芳坐在炕上,“谁是开心的?”
“谁都不开心。”
“你自己不开心,你自己消化情绪啊,你为啥非要闹得每个人不开心?”
“你看看你回来,把家里面弄得乌烟瘴气的。”
“你说你把你爸爸气出来个好歹,咋整啊?”
“你把你爸爸气死了,你自己下半辈子,你是不是得每天愧疚啊?”
纪明月拿过卫生纸给马淑芳擦泪,马淑芳推开她的手。
“用不着你现在惺惺作态。”
“你说好端端的,妈和你说,那都是为了你好。”
“你不想听,以后别回来抱怨,妈就不说了。”
“你发啥脾气啊?”
“以前脾气挺好的啊,咋现在脾气这么大啊?”
“明月啊,你现在是一点都不如嘉禾了。”
“越活越回去了。”
“你看看嘉禾,打从上大学了之后,再也没和我还有你爸爸说过一句重话。”
“让我们省心。”
“他就知道,爸妈身体不好,受不了气。”
“你咋就不懂啊?”
“咋就越活越回去了?”
纪明月心凉得不能再凉了。
她抓着卫生纸,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马淑芳说得确实是对的。
她确实不如纪嘉禾。
也不如纪嘉禾懂事。
为啥要回来,为啥要发脾气。
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之前每一次,不都忍一忍过去了吗?
为啥这次非要发脾气。
马淑芳躺在炕上,“你出去哇,我头疼。”
纪明月没再打扰马淑芳,从炕上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菜刀,放在柜子上。
出去,纪方荣还在抽烟。
他脸色有点不好,嘴巴有点发紫。
纪明月想了想,还是开口,“爸爸,医生说少抽点烟。”
纪方荣没看她,“医生说不让生气,我气成这个样子,真要气死了,死前抽几根烟,也不是烟的问题。”
纪明月眨眨眼,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
她和纪方荣道歉,“对不起啊,爸爸,是我不对,惹你和妈生气了。”
纪方荣狠狠吸了口烟,“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一刀把人捅死了,道歉有用吗?”
“你把我和你妈气成这个样子,你道歉,有啥用?”
纪明月深呼吸,平稳声音,“我看你嘴巴有点紫,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纪方荣:“不用,用不起。”
“你别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纪明月抓了抓手,握成拳头,“那我走了。”
纪方荣没吭声,纪明月又往上房看了一眼,朱梓兰还背对着门口,正抱着宴书和宴婉哄着。
纪明月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衣裳,打开门出去,又把门关上。
她站在家门口,有点迷茫,感觉世界那么大,好像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她往巷子外头走,走出巷子,上午大街上挺热闹的。
纪明月已经精疲力竭,现在只想放空脑袋,什么都不去想。
她哭也哭不出来了,下意识把所有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都掩藏在心底。
正好过路公交车,纪明月上了公交车,交了五块钱,坐在公交车上。
她不想待在村里,这趟公交,终点是哪里,纪明月不知道。
但哪里都好,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