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绵一愣,随即睁大了眼:“五个铜板?”
少年点头,理直气壮得很:“是啊。”
姜绵又看了看那满墙纸笺,声音都不由带上了几分怀疑:“真有人乐意写?”
“何止呢。”那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抬手往旁边一指,“一个月一清,撕下来的都收着。姑娘瞧那边。”
姜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墙角靠着两只大箱笼,箱盖半掩,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尽是叠好的笺纸。
她怔了怔:“这……都是?”
“这一月才清了一回。”少年将手中的一叠笺纸扬了扬,语气轻快,“楼上还囤了三箱呢。”
姜绵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五箱笺纸。
一张五个铜板。
她虽不知那一箱究竟能装多少张笺纸,可只消粗粗一想,已觉脑袋里像有一串算盘珠子劈里啪啦乱跳。
越想,越觉得这位陈掌柜做生意实在有些本事——叫这汴京城里爱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花钱买书也就罢了,就连说话的瘾也要花钱来这过。
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两本书,姜绵又忽地便觉出不对来。
上回她借的三本书,统共才花了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竟只够在这墙上写半句话。
这如何都不对。
她拧了拧眉,心里那点算盘声愈发响了,只觉得那位陈掌柜看着笑眯眯的,怕不是在她身上做了赔本买卖。
正想着,身边那少年已笑着问道:“姑娘是来还书的?还是来找我们掌柜?”
姜绵将怀里包裹往上托了托,轻声答道:“二者皆有。”
那少年闻言,眉眼立刻弯出个周到的笑来,透着股机灵劲儿:“那真是不巧,掌柜方才出门盘账去了,不过算算时辰,估摸着一会儿便能回来。外头风雪冷硬,姑娘若不赶时间,要不先去咱们右斋的茶座吃盏热茶,暖暖身子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还不等姜绵开口,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踩雪声。
厚实的挡风棉帘被人从外头用力顶开,一股凛冽寒风夹杂着细雪倏地卷入堂内,吹得门檐下的铜铃一阵乱响,也吹散了屋里的一团茶香。
只见陈逢时与另一名高壮伙计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两人手里皆捧着高高一摞几乎要顶到下巴的书册。
尤其是走在头里的陈逢时,那厚重斑驳的古籍旧书堆得像座小塔,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视线,逼得他只能微微歪着头,凭着感觉一步步往里挪,饶是素日里再怎么风神整肃,此刻也被压得气喘吁吁,身形微晃。
身后那伙计也搬得满头大汗,刚一迈过门槛便扯着嗓子冲姜绵身旁的小伙计喊道:“稚鱼!看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掌柜的被那摞书挡着视线,手里的书快散了!”
陈逢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只觉得臂弯里的书册越来越沉,酸胀的肌肉几乎到了极限,最上头那几本已然开始摇摇欲坠。
他暗暗叫苦,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咬牙死撑——
就在这一瞬,眼前那堵厚实沉重、散发着陈年霉味的书墙,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对面生生抽去了大半。
怀中骤然一轻,那股压得他筋骨发酸、透不过气来的重负瞬间烟消云散。
陈逢时下意识抬头,正要道谢。
可挡在眼前的旧书一撤,视线豁然开朗的刹那,他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卡在喉间,连呼吸都一顿。
在这满室沉木旧香的大堂里,一抹明丽至极的春光毫无防备撞入眼中。
姜绵就立在他跟前半步远。
少女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髻,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夹绒小袄。
她稳稳抱着那半摞书册,姿态从容,一双清眸就这般与他静静对上。
嫩黄映着光影,犹如凛冬里第一枝破雪的迎春。
闻书坊里的喧嚣、人声、门外风雪声,一瞬都从陈逢时耳中退去。
他身形一僵,只觉心脉擂鼓,砰砰之声不绝。
“哎哟,来了来了!”
稚鱼这才稍稍来迟,手忙脚乱地接过了那高壮伙计怀里摇摇欲坠的书山。
“陈掌柜,别来无恙?”
听得姜绵清泠泠唤了一声,犹如碎玉落盘,总算将陈逢时游离的三魂七魄猛地拽回了躯壳。
他如梦初醒一般,慌忙将自己臂弯里剩下的残书胡乱堆在离自己最近的桌案上。
待腾出双手后,他这才快步凑上前去,忙不迭接姜绵怀中的书册,语气里的惊喜怎么也压不住:“姑娘……姑娘今日是来还书的?”
姜绵伸手解开裹书的布巾,将两本旧书轻轻递了过去。
陈逢时甫一接过两本书,便嗅到一股清浅幽淡的木樨香,香气干净纯粹,倒与她今日模样十分相契。
他目光一转,留意到了她缠着纱布的左手。
左手只露出截青葱似的指节。纱布边缘未遮严处,几道浅红色在素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陈逢时懒得去检查手上的书,眉头骤然紧蹙:“姑娘这手……可是受了伤?”
姜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瞥了眼左手,轻轻将衣袖往下拢了拢,轻描淡写道:“前几日不慎被水烫了,劳掌柜挂心。已是八九日前的事,新皮都在长了,不过看着吓人,其实早已无碍。”
说罢,她歉然一笑,顺势将话扯开:“近日琐事缠身,紧赶慢赶也只看完这两本。剩下那本,可能还要再跟掌柜续几日赁钱。”
见陈逢时仍捧着书盯着她的手发怔,姜绵只当他是怕自己手头拮据,便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粲然一笑:“掌柜放心,这次我带够银钱了。”
陈逢时听她这般轻松打趣,望着她的笑颜,只默然点了点头。
就在这当口,一旁的稚鱼拍着身上的灰,冲那高壮伙计抱怨:“你们不是出去盘账吗,怎搬回这许多旧书?全是个灰……哪弄来的?”
伙计抹了把汗,嗓门敞亮:“东街王掌柜的药庐要关张返乡,掌柜便砍价便宜收了这批药籍,理一理摆出来,说可以供客官借阅。”
稚鱼动作一顿:“东街的存仁药舍?他家生意一向红火,怎说关就关了?”
“这不是他老家乡下的老母亲年纪大了,卧病在床急需人照顾嘛。”
“那他倒也是孝心可鉴,不像南街那卖干果的刘掌柜,只顾着守着摊子挣钱,家中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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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卧病榻,也舍不得抽时间回去看看……”
伙计们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落在陈逢时耳朵里,只觉得聒噪至极,有辱斯文。
可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姜绵的耳朵里。
陈逢时有些汗颜地退后半步,下意识侧身替她挡去尘土,温声致歉:“姑娘见笑了。这一堆旧籍里多是些生僻的医书药典,乱得很,等会儿还得去外头寻个懂行的坐堂大夫来帮忙归类处理。今日不巧,屋里尘灰飞扬,反倒怠慢姑娘了。”
姜绵闻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堆落满厚厚灰尘的医书药籍上。
她收回目光,道:“外头寻人还要破费工钱。掌柜若不嫌弃,我略通些药理,不如让我试着帮你分一分?”
她既在素问堂帮过工,前世又久居深宫,更是翻烂了无数孤本医书。辨认几本药典,于她而言也是信手拈来。
陈逢时一怔,连忙摆手。
她手上还带着伤,哪里能让她碰这满是尘灰的旧书?
“姑娘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些旧籍常年堆在不见天日的库房里,满是尘土虫蛀,没得脏了姑娘这一身新衣。”
陈逢时道:“且不说这些,单说姑娘这手伤未愈,那书页粗糙,若是不慎蹭破了新长出的皮肉,不是妨碍了姑娘嘛!”
姜绵心思到底比常人重些,见他一再阻拦,只当他是信不过自己这半路出家的本事。
“陈掌柜可是觉得清荷不自量力,在此处逞能?”她开门见山问得毫不避讳。
“怎会!”陈逢时急急出声分辩,清俊的面上平白多出几分无奈,“在下当真是挂心姑娘的伤,绝无半点轻视之意……”
陈逢时正温声推却着,话还没说完,姜绵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在拍灰的稚鱼身上。
她忽而随口问道:“敢问这位小哥,咱们书铺平日里借书,赁钱究竟是几何?”
稚鱼冷不丁被点名,猛地愣住了。
他素来被陈逢时抽查铺子里的规矩考校惯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十分熟练地脱口而出:“姑娘不是借过书吗?咱们闻书坊的规矩,普通话本子十五文借半月,若是经史子集、孤本药典,那得二十文半月。若是碰上近来大热的话本子,还得酌情再往上涨一点呢!”
稚鱼这脆生生的一嗓子,在这大堂里回荡,口齿清晰,掷地有声。
陈逢时温润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微微张着嘴,那只刚刚还摆着推却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扑过去,将稚鱼那张漏风的嘴死死捂住。
可为时已晚。
姜绵缓缓偏过头,那双翦水秋瞳重新落回陈逢时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不见半分恼怒,反而透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陈逢时的脸顿时如火烧一般。
他素来端方守礼、自诩光明磊落,平生头一回为了留住一个姑娘的脚步扯了谎,竟还被自家的伙计当面无情拆穿。
“姑娘……我……”陈逢时以拳抵唇,心虚地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半天,往日的巧舌如簧此刻全成了一团乱麻,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