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当真揭开这层赐婚的锦绣皮囊,便会看见,那底下哪是什么良缘,分明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齐齐搁在了一张婚书上。
圣上欲借这门亲事制衡诸皇子。
温家野心勃勃,也想借此为自家留一条进退皆宜的后路。
皇后自以为储位早晚是宋知照的囊中之物,不过想顺势让温向晚成为自己在宋宴清身边的一个眼线。
宋知照怯懦无能,巴不得趁早抽身,将温向晚这烫手山芋推得越远越好。
而宋宴清出身低微只想借温家立下军功,以此得到温家的支持。
至于温向晚,她所图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一场母仪天下的凤凰梦。
一门婚事,六方落子。
如此算来,倒真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
而这一切光怪陆离的贪婪底色,皆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双冷淡清绝的眼底。
真是一群蠢货。这种谁都不肯让步的局,往往最容易满盘皆输。
殿内一隅,陆知舟今日穿着那一身极其惹眼的柳绿色正六品朝服,独自坐在案前。
他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全,如今却误打误撞成了今日御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周围时不时来人恭维敬酒,陆知舟推辞不得,以茶带酒地应付了一些,又有些推不掉的陪了几盏,如今他面上都带了些酒气,只觉得自己肚里全都是水。
陆知舟面色苍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冷眼看着高台上那副兄友弟恭、君臣相宜的戏码,嘴角极轻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实在是不想再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下去了。
陆知舟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强忍着背上的痛意,扶着桌案边缘缓缓站起身。
他正想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空档,脚底抹油溜出殿外去透透气更个衣。
谁知他刚绕过席间的紫檀屏风,还没走出两步,身前忽地投下一道颀长的阴影,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陆大人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一道带着若无笑意的低沉男声在耳畔响起。
陆知舟脚步一顿,抬起眼帘,便对上了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三皇子,宋宴清。
这位刚刚吞下温家诱饵,成了满殿焦点的贤德皇子,不知何时也离了席,端着酒盏,不偏不倚地堵在了这僻静的过道上。
“微臣见过三殿下。”陆知舟肚子里胀得难受,面色越发清冷,只是疏离地拱了拱手,“殿下恕罪,微臣不胜酒力,正欲去偏殿醒醒酒。”
宋宴清倒像真是偶然撞见了他,先往他脸上扫了一眼,随即含笑道:“方才在席上便想寻个机会,同小陆大人喝一杯。只是你身边敬酒恭贺的人实在太多,竟一时插不上话。如今好容易碰见,正想亲自敬你这位御前新贵一盏,小陆大人怎么倒急着走了?”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皇子礼贤下士,专程纡尊降贵来抬举他。
陆知舟心里却只觉得腻烦。
他垂眸看了一眼宋宴清手里的酒,唇角极淡地牵了牵,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殿下抬爱,微臣愧不敢当。只是殿下既知道微臣前些日子刚挨了家法,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方才席上又已硬着头皮陪了几盏,如今实在是不敢再饮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后腰,动作并不明显,却恰好叫人看得出那点伤后未愈的勉强。
“若一个不慎,当真在御前失仪,那可就辜负了殿下这一番美意。”陆知舟抬眼,语气依旧恭谨得很,“故而这杯酒,微臣只能斗胆辞了。”
宋宴清闻言,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小陆大人这话说得,倒叫我不好再勉强你了。”
“殿下体恤,是微臣的福分。”陆知舟道。
宋宴清却并未立时让开,只将手中酒盏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色上,温声道:“说起来,父皇近来对小陆大人颇多看重。像你这样年纪轻轻,便能得御前青眼的,满朝上下可没有几个。我原也只是想着,趁今日这杯酒,同你结个善缘。”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毕竟朝堂之上,木秀于林,小陆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想来日后,也免不了要多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陆知舟闻言,心底冷笑了一声。
来了。
什么敬酒,什么善缘,不过都是个由头。说到底,还是想要拉拢他。
他面上却不显,反倒微微笑了一下,十分自然地把章昭那套滑不留手的漂亮话拿了出来。
“殿下这话,可真是折煞微臣了。”陆知舟轻声道,“微臣哪里算得上什么风头正盛?不过是运气差些,平白挨了一顿打,运气又好些,竟还没被打死,这才勉强爬起来,混了个御前露脸的机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连站久了都背后发疼的六品小官,哪里当得起殿下这一句结善缘。”
他顿了顿,又自轻自贬地补了一句:“似微臣这般,自己府里的烂摊子都还没收拾明白,若再不知天高地厚,四处攀附,岂不是平白惹人笑话?”
宋宴清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边仍带着笑,眼神却深了两分。
“小陆大人倒是谦逊得很。”他缓缓道,“只是不知这份谦逊,是当真无意,还是有意推拒我这一杯酒?”
陆知舟闻言,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再度拱手,话说得比先前还圆:“殿下言重了。您亲自赐酒,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微臣若说推拒,那未免太不识抬举。只是微臣这副身子,着实不争气,实在不敢扫了殿下的兴。”
说罢,陆知舟再不给宋宴清继续纠缠画饼的机会,微微颔首以示全了君臣礼数。
“微臣肚中实在翻江倒海,恐御前失仪,就先不奉陪了。”
宋宴清看着他,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罢了。”他笑意温润,语气里却仍留着三分未尽之意,“小陆大人既身上不适,我也不好强留。只是我今日这番话,并非一时兴起。”
“殿下厚爱,微臣铭记在心。”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趁他让出半步的空隙,步履从容地踏出了殿门。
一阵夹杂着碎雪的冷风迎面扑来,陆知舟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毫不犹豫地隐入了外头苍茫的风雪之中。
……
殿外的风雪扑簌簌地落着,将这宫墙内的红墙绿瓦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
暖阁后头的抄手游廊里,几只防风的琉璃宫灯在寒风中摇晃。
姜绵双手端着刚从御前小席上换下来的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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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与残香匣子,正跟在一排女使的最后头,低眉顺眼地往耳房走,预备着去登记造册。
游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与环佩叮当的轻响。
“说起来,姑母自幼便极疼我,常招我进宫伴驾。若真论起两家的亲疏与辈分,臣女总是一口一个三殿下,倒是显得生分见外了。仔细算来,臣女合该唤您一声三表哥才是。”
男子闻言,嗓音低沉,随口顺着她应了一句:“县主若愿如此称呼,当然可以。”
得了这句准话,那女声顺杆便往上爬,语气越发娇柔黏腻:“三表哥既然这般说,那便也不要一口一个县主地唤我了,听着多见外呀。表哥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晚晚,或是随姑母一道唤我向晚便是。”
男子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晚晚说得是。”
似是被这声称呼极大的取悦了,女子的声音里都沁出了甜丝丝的关切:“表哥今日在席上多饮了几杯,这外头风大,可要仔细着凉。”
“无妨,有你陪着出来透透气,这风雪倒也算是雅致。”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男的俊逸深邃、眉宇间透着股天潢贵胄独有的沉敛,女的则明艳娇丽,羞靥如花,乍一眼看去,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走在女使队伍末尾的姜绵,在听到那道疏朗男声的瞬间,原本稳稳端着香盘的手指猛地一痉挛,指节瞬间泛起骇人的惨白。
哪怕是隔了两世的血海深仇,这声音,还有那随着寒风飘来的、宋宴清衣袍上惯用的苏合香气,就像是一只淬了毒的枯手,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一股极度强烈的生理性恶心与作呕感直冲咽喉,姜绵忍不住急促喘息,才勉强压下喉头的翻江倒海,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迎面走来的,正是刚刚被皇帝隐晦赐婚、成了今夜焦点的三殿下宋宴清与温县主温向晚。
宋宴清走在外侧,替温向晚挡去了一半的风雪,表面上端着一副从容随和、俊逸有礼的未婚夫做派,可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游廊四周。
他陪着温向晚出来透气是假,想寻那借口“不胜酒力”溜出来的陆知舟才是真。
只要能将陆知舟彻底拉拢过来,便等同于将他背后那底蕴深厚的鲁国公府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宋宴清心里算盘打得极响,兴致缺缺地敷衍着身旁的温向晚。
两拨人在狭窄的游廊里撞了个正着。
带路的掌事姑姑吓了一跳,连忙领着一排女使避让到游廊边缘,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奴婢等见过三殿下,见过温县主。”
姜绵隐在人群最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只盼着这对狗男女赶紧走过去。
可偏偏,温向晚在路过这排女使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队伍末尾。
虽然姜绵低着头,但那截露在粉青色袖口外,过于白皙纤细的皓腕,以及那哪怕穿着清一色的宫装也掩不住的清绝身段,瞬间刺痛了温向晚那根素来善妒的神经。
“站住。”
温向晚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青衣身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最后面那个端香炉的,你躲躲闪闪地做什么?可是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御前的物件?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