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空气似是陡然凝滞。
看着那截缠着渗血白布却依旧纤细脆弱的脖颈近在咫尺,陆知舟负在背后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收。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算无遗策、游刃有余,在这明目张胆的试探前,破天荒地漏了一拍。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深邃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抹愕然。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微微后仰,拉开寸许距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仰着脸,下颌线条利落收紧,几缕散发因刚才的动作,湿漉漉地贴在微凉的耳郭上。那张脸白得有些近乎病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姜绵将他这瞬息间的退避看在眼里,她生得白,眼珠却黑,长睫垂下一片浓影,此刻那双眼里坦坦荡荡映着陆知舟略显僵硬的脸,半点也没有被拒之后该有的羞恼。
反倒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
“大人躲什么?”她声音温软,眼尾轻轻一弯,“难不成当日在暗巷里说的话,也只是随口哄我?”
试出了深浅,她便不再逼近,慢悠悠直起身,退开半步。
陆知舟垂下眼,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玉扳指,唇边牵起一点冷笑:“沈姑娘这算盘打得响,算珠都快崩到本官脸上了。”
他错开目光,终于找回自己的从容,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先前抛开你我之间来京路上的牵扯不说,留你在府里,好歹还能做个洒扫丫头。收便收了,也不算多大麻烦。”
“可如今不同。”
陆知舟抬眼看她:“你将温家得罪了个彻底,俨然是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本官昨夜顺手救你一回,已算大发慈悲。你自己开罪权贵,眼下无处可去,便想攀上本官这根高枝——”
他轻嗤:“沈姑娘真当鲁国公府是济世救人的善堂?”
姜绵听完,不怒反笑。
“大人说得有理。鲁国公府门第森严,自然不是有求必应的善堂。”
她目光在他刻意绷紧的脸上转了一圈,声音越发温顺:“只是大人昨夜到底还是心软救了我。我原以为,大人不拘一格,偏爱火中取栗。”
她略略一顿。
“又或者,暗巷里那句让我抬眼,并非一句玩笑。”
陆知舟眼皮微跳。
姜绵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袖:“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错会了大人的意思。”
说完,她转身回到窗下的绣墩旁,端端正正坐了下来,神情平静得仿佛方才凑上前故意试探的人不是她。
陆知舟看着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异样,忽然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不虞。
陆知舟冷冷地掀起眼皮,像是怕落了下风般道:“当日暗巷之中随口一提,不过是怕你这满身的心眼祸害了伯遇。如今沈姑娘拿此事做文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陆知舟道:“为了你,去同温家对上,不值当。”
姜绵闻言轻叹了一声:“既然大人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清荷若是再不知进退,倒真成了不知好歹了。”
姜绵道:“昨夜开封府大狱里险象环生,多谢大人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清荷铭记于心。也多谢大人收留小女在此处避风头。”
“不过我身上是非多,眼下既已无恙,这便离开。免得小女这等不清白的人,污了大人光风霁月的清名。”
说完便走。
动作快得像是早备好了这番话,只等他亲口赶人。
孰料大狱里的惊惧交加,自醒来便滴水未进,姜绵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不过刚迈出几步,她便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便要栽倒。
陆知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伸手便要扶她。
姜绵却在昏沉间狠狠咬破舌尖,腥甜味骤然漫开,硬生生替她扯回一线清明。
她腰身一偏,往后退了半寸。
陆知舟的手落了空。
姜绵攀住一旁圈椅的扶手勉力站直,她垂下眼睫,客套而生疏地扔下两字:“见笑。”
陆知舟指节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宽大的袖中。
“逞强也是要本钱的。”他扫过她白得吓人的脸,声音凉淡,“你这副鬼样子,连知止堂的门都走不出去。”
说完,他转头朝院外吩咐:“晓康,去买些清淡的饭食,送到偏房。”
院外很快传来应声。
陆知舟将目光落回姜绵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不差这几天,如今仍在正旦休沐期,你便等休沐结束再动身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四处乱跑。”
姜绵扶着椅背,温顺地应了一声:“是。”
陆知舟听着她这忽然乖巧起来的语气,反而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来未免显得自己反复。
他索性不再看她,转身跨过门槛。
门扇借着滑轮缓缓合拢,隔绝了厅中的视线。
.
走出几步,晓康才迟疑着跟上来。
“公子。”
陆知舟没有回头:“有话便说。”
晓康鼓足勇气道:“公子,那毒妇心机深沉,方才分明是在以退为进。您将她留下,岂不是正遂了她的心意,白白给她可乘之机?”
陆知舟轻快道:“她有什么手段,我早已一清二楚。那些心思用在我身上,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他脚步未停,语气淡淡。
“我又不是陈逢时。”
……
汴京城另一头的温郡王府,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阴云惨雾之中。
“砰——!”
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温郡王温朔朝服未褪,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内。他早年行伍出身,眉骨横着一道旧疤,此番沉下脸,平白添了三分煞气。
“夺爵!削职!当着满朝台谏的面,把咱们府上的护卫活活杖毙在紫宸殿外!”世子温景辙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惨白,“父亲,圣上这分明是在打温家的脸!眼下禁足半年,外头那群酸腐文臣恨不能生啖了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江南那边若被人顺藤摸瓜——”
“蠢货。所以让你趁早去把江南的事料理个干净!”温朔冷嗤一声,“若圣上真要动温家的根基,今日被乱棍打死的,就是你老子我了。”
窗外朔风骤起,卷得廊下铁马闷响。
“苏怀义办事不净,闹出灾民暴乱,台谏冲着温家来。圣上总要罚得重些,堵住悠悠众口。看着雷霆万钧,落下来也不过几条奴才的命。”
温景辙喉结滚了滚:“那咱们就由着那群老东西踩在我们温家头上作威作福?若官家当真借此收拢权柄……”
温朔呵斥温景辙:“天家权柄,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堂中顿时安静。
温郡王妃捻着佛珠,淡淡道:“你父亲说得不错。眼下越是风急,越该闭门认罚。乱了阵脚,才是真将把柄递到旁人手里。”
说完,她侧目看向下首的温向晚。
温向晚一身织金锦裙,铺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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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冠压着乌发,坐得端正。正旦宫宴后,她接连几夜不得安眠,眉眼间难掩倦色,却仍不曾露出半分慌乱。
她起身替父亲奉上一盏热茶,温声道:“父亲息怒。圣上此番重罚,是为了平息民怨。咱们只管关起门来,做足诚惶诚恐的样子。外头的事,自有姑母在宫中周旋。”
温朔神色稍缓,转头便瞪了儿子一眼:“你若有你妹妹一半沉得住气,我也不必这般操心。”
温景辙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再言。
温向晚退回原位,垂眸抿茶。
算算时辰,开封府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那名叫沈清荷的女使,与她梦中那张脸一模一样。母亲说得轻巧,既看着碍眼,杀了便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使,在牢中畏罪自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只要人死透,她便能安心等着三殿下迎娶自己。
正想着,厚重的毡帘被人掀开。
尤嬷嬷白着脸走进来,到了温向晚身侧,腿已经有些发软。
温向晚心头微沉,面上仍带着笑:“事情办妥了?”
尤嬷嬷几乎不敢看她:“那鲁国公府的小公爷,持勘核文牒去往大狱,称沈清荷是江南漕运案的要紧人证。咱们打点好的狱卒被他当场拿问,叶嬷嬷被当场格杀,那丫头被他带出了大牢。”
“当”的一声。
温向晚指上的金护甲磕在茶盏边沿。
她眸光骤冷,却没有当场发作。
温家才遭重罚,父兄还坐在堂上。陆知舟便是算准了她不敢将事情闹大,才敢硬生生抢人。
“晚晚?”温朔皱眉。
郡王妃早将尤嬷嬷的脸色看在眼里,立即接话:“她昨夜侍奉老太太,没睡好,方才又叫热茶烫了手。先让她回去歇着吧。”
温朔不疑有他:“去吧。”
温向晚从容行礼,直到出了正院,拐进僻静的抄手游廊,那张温顺的面皮才彻底冷下来。
郡王妃紧随而来:“究竟怎么回事?”
“陆知舟把人劫走了。”温向晚攥紧帕子,声音压得极低,“还说她是漕运案的人证。他分明知道此事见不得光,算准了我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眼底戾气翻涌。
“可沈清荷不过是个太常寺女使,怎么会同江南漕运扯上关系?”
尤嬷嬷迟疑着道:“县主,她终究是青阳县令沈文才的女儿。”
风穿过游廊。
郡王妃手中佛珠一停。
“青阳县。”她缓缓眯眼,“池州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沈文才却安然无事。世上哪有这样的巧事。”
温向晚一怔:“母亲是说……”
“许是沈文才早就投了陆知舟。”郡王妃冷笑,“将江南官场的底层境况交代了出去,才换得一家老小平安。沈清荷便是他们之间的凭据,甚至可能还握着更要紧的东西。”
如此一来,陆知舟为何深夜闯狱,便全都说得通了。
不是为了救一个女使。
是为了保住自己立功的棋子。
温向晚低头看着被自己绞皱的帕子,忽而笑了。
“原来如此。”
郡王妃按住她的手:“此女留不得。”
温向晚接过婢女递来的温水,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矜贵平静。
“人自然要除。”
她将擦手的锦帕随手丢进雪中,转头吩咐尤嬷嬷:“立即派人去池州青阳,查沈文才,也查沈清荷。”
“她何时离家,何时入京,沿途见过什么人,全都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