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陆知舟大步迈了进来。他身上仍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朝。
只见他径直走入院中,行至引水木槽前,单手转摇轱辘。
清冽的水顺着竹管潺潺落下,哗啦啦注入下方黄铜盆中。
陆知舟目光沉沉锁在翻涌的水面上,双手浸入水中,他开始用力搓洗。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掌心沾着某种永世洗不净的腌臜污秽,非得搓得皮开肉绽方可罢休。
修长指骨被刺骨冰水激得通透赤红,飞溅的水珠打湿了墨绿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无觉。
章昭原本还想打趣两句,可隔窗望见跟在陆知舟身后噤若寒蝉的晓康,再看陆知舟这副疯魔般的洗手架势,心头猛地一沉。
他本无朝籍参与朝会,见他这般失态,心头一沉,料定朝中定是出了变故。
章昭立刻收敛了面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神色跟着肃然下来。
姜绵静坐窗边,冷眼旁观。她是个心思活泛的,深知他们在朝为官之人的反常必牵扯朝堂要事,此时最忌多言。
她识趣地噤了声,收敛气息,只当自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
章昭叹了口气,推开正厅的门,大步迈入庭院。他顺手从廊檐下的木架上扯下一块干巾帕,几步走到引水槽边。
“行了,再搓下去,你这层皮都要剥干净了。”
一方干净的擦手巾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陆知舟的视线。
章昭收敛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看着他这副架势,眉头微皱:“莫不是在朝上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缘何这样发狠了洗手?”
陆知舟动作一顿。
刺骨的冰水顺着指尖滴落回盆中,发出一阵细碎的水声。紫宸殿外那些被当庭杖毙的底层兵卒的惨叫,以及满朝文武权钱交易的虚伪嘴脸,依旧在脑海中叫嚣着、翻涌着。
他没有立刻搭腔,只是缓缓直起身,接过章昭递来的那方擦手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
转身之际,陆知舟这才看到厅堂里的姜绵。
他目光穿过漏窗,无声地落在了姜绵身上。
少女安分地垂着眼睫,颈侧那道殷红的勒痕,在素白布条的边缘若隐若现。
陆知舟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戾气被按了回去。
再抬眼时,一张脸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寒。
他将擦手巾随手掷在铜盆边,抬眸看向章昭:“你既已拿了琴,今日这院子便不留客了。慢走,不送。”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章昭目光在陆知舟和满身防备的姜绵之间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立刻便嗅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子即将压不住的暗流涌动。
这是有要紧的私话要盘问了。
“得,白瞎我担心你。”
章昭识趣地耸了耸肩,转身走到厅堂的门沿边,顺手捞起搁在案上的焦尾琴。
临退出去前,他脚步微顿,隔着半扇门扉看向屋内的姜绵,眼里多了几分玩味的打趣:“沈姑娘,我这位好友瞧着像个端方君子,脾气却不见得有多好。你这身上还带着伤,待会儿同他说话,可得自求多福了。”
说罢,章昭退到廊下。陆知舟越过他,提步跨入门槛。
章昭十分知情识趣,从外头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带拢。
随着木门无声闭合,庭院里的寒风与外人的视线被彻底隔绝,屋内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心底的疑窦重重翻涌。
只因他不明白,在这个剧情节点上姜绵不可能和温家有什么牵扯,甚至就连李亦棠和宋宴清的线都还没开始发展。
为何会突然和权倾朝野的温家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甚至惹得温向晚宁可越过堂审,也要在大狱里急不可耐地将她勒死?
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调里满是探究与审视:“昨夜在开封府大狱,我见你按手印的供状上,写着你用雷公藤下毒,谋害同僚。”
陆知舟道:“本官十分好奇,沈姑娘这般无依无靠的县令千金,为何下手如此狠毒?又怎么会惹得温家命人连夜越过堂审,非要你今夜便死在牢里不可?”
姜绵摇了摇头:“陆大人这般明知故问,倒真叫清荷伤心了。”
她瞥了瞥嘴,倒像是在委屈:“昨日自酉时开始,小女便一直同你在一起,再之前也一直和陈掌柜稚鱼一道宴饮……”
“小女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兜里不过那几两碎银,哪里有功夫去御街买果子,又去哪里弄来雷公藤这等刚猛毒药?”
姜绵微微仰起下颌,迎上陆知舟沉冷的目光:“小女清白与否,陆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哦?”
陆知舟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她眨了眨微红的眼睫,语调里掺了三分戏谑:“若小女当真是那等投毒害命的毒妇,大人昨夜又怎会冒着触犯律例的风险,连夜来开封府的死牢将小女捞出来?莫不是素来清冷端方的大人,对小女生了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听见怜香惜玉四字,陆知舟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姜绵的手段依旧是八百年如一日。
“沈姑娘这演戏的本事,当真是一绝。”
陆知舟忽地轻嗤了一声,盯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本官自然知晓你的清白。但温家如此急不可耐地要你性命……这总该有个原因。”
“此次本官救你不过是恰逢其会。你若想活命,最好祈祷下一次也能像此刻这般,把温家也糊弄过去。”
姜绵垂落眼睫,心思瞬息百转,心底陡然揪出几分不对劲的端倪。
自她隐约猜到是陆知舟出手救自己的那一刻,疑虑便已深埋心底。
前世轨迹里,陆知舟的鲁国公府与温家,皆是辅佐宋宴清的肱骨助力。按理来说,两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安稳共存。
可昨夜温向晚杀意决绝,执意要置她于死地,陆知舟却不惜强行闯狱、硬生生将她从绝境捞出,此举无疑是彻底得罪了宋宴清的未婚妻、未来可期的温县主。
陆知舟素来精于算计、凡事权衡利弊、从不做无益之事。
以他的城府心性,怎会为了她这般无依无靠、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端得罪高门勋贵,平白蹚进这趟浑水?
电光石火之间,一段尘封记忆骤然浮现——回京水路之上,半路截杀他们的那群死士。
纷乱线索在此刻轰然串联,豁然贯通。
会不会,那场水路截杀,本就是温家的手笔?
会不会这一世的鲁国公府与温氏,早已褪去前世和睦表象,暗中撕破脸面,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局?
心念落定,姜绵敛尽眼底所有思忖与锋芒,面上不露半分破绽。面对陆知舟的审视逼问,她顺势抛下一枚半真半假的诱饵。
“大人问,温家为何非要清荷的命不可。”
姜绵停顿了片刻,缓缓抬起眼帘,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清荷思来想去,自己一介出身微薄的县令之女,连这汴京城都没混熟,何谈得罪过郡王府的高门贵人。”
她咬了咬下唇,似是斟酌再三,才怯生生开口:“唯独有一桩事……冬至那日小女随太常寺入宫献香,在御花园迷了路。游廊下,恰好撞见三殿下正与温县主说话。也是在那时,误被县主的汤婆子烫了手。”
陆知舟眸光微敛。
难怪那日游廊上撞到的姜绵神色恹恹,手上还带着伤。这番说辞,首尾倒勉强衔接上了。
“想来是县主疑心小女听去了什么私语,这才急着杀人灭口。”姜绵轻叹,“我一介弱女子,哪来的胆子和本事在这汴京的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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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投毒?”
陆知舟盯着她这副无辜面孔,眼底那股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戾气,竟在这番暗流涌动的推拉里诡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她伪装的兴味。
这汴京城里,若论算计人命的狠辣,眼前这位只怕不输任何人。她不是没本事投毒,只是这回的手段过于粗陋,不像她滴水不漏的做派罢了。
“沈姑娘当真机敏,这攀扯贵胄的借口找得合情合理。”陆知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凉薄讥诮,“不过,你真当本官这么好糊弄?”
“并非糊弄大人。”
姜绵垂下眼睫,语调依旧轻缓,却悄然收了那股做戏的委屈。
她抬起眼,眸光清明地迎上陆知舟的视线:“那日小女确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三殿下与县主闲话时,曾提及城外的普宁寺。说是近来京中几家大商行,都爱去那处捐香火钱。”
话点到即止,多半个字便显刻意。
温氏一族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前世普宁寺这笔滚烫的香火钱,便是后来大厦将倾时,一桩扒不开、洗不净的铁证。
商贾求神是假,借着菩萨金身做遮掩,暗中向温家输送见不得光的脏银是真。
她拿命赌陆知舟的敏锐。
倘若他与温家已成水火,这等聪明人,绝不可能听不出其间的蝇营狗苟。若他听不懂,或根本不在意,那便说明他与温家仍是一丘之貉,今日救她也不过是另有所图。
屋内重归死寂。
冷凝的空气里,两人间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
陆知舟眸光未动,只定定地俯视着眼前这披着柔弱皮囊的猎手。
商行、普宁寺、香火钱。
有姜绵刻意引导在前,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稍稍一转,根本无需深思,就能猜到三分。
他眼底的讥诮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棋逢对手般的兴味:姜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普宁寺的香火……”
陆知舟勾了勾唇:“沈姑娘这耳朵,的确还是不该这么灵。”
他盯着姜绵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似笑非笑地反问:“只不过,京城商贾信佛,多捐些散碎银两求个平安,听着分明是一桩积德行善的美事。怎么落到姑娘耳朵里,倒成了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了?”
“细节之处,清荷本就无心去听。”
姜绵垂下眼睫,作出一副懵懂无害的模样,“至于县主缘何非要置小女于死地……清荷愚钝,想来,许是有些做事亏心之人,平白做贼心虚也未可知。”
她将这诛心的话轻描淡写地揭过,随着话锋一转,顺着他方才的敲打扯过话头。
“不过,大人方才那番话,倒是点醒了小女。”她轻叹一声,“温家既然容不下小女,下次必定还会再下死手。小女这条命如浮萍,纵有万般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怕也没命活到那一日……”
话音方落,姜绵忽地撑着竹编绣墩站起身。
陆知舟身形颀长,一直负手立在几步开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此刻即便姜绵站直了身子,也不过堪堪及到他的胸口。
她没有退怯,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直直逼进他那方素来不容人擅入的寸地。
少女身上那股混着药苦味的木樨香,直白地撞入陆知舟周身的苦楝气中。她微微仰起脸,纤细的颈项拉出一道脆弱却倔强的弧度。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虚与委蛇,目光放肆且毫不避讳地绞住他的视线。
“还记得正旦那晚,大人曾问小女,愿不愿意抬头看看你。”
“当时小女畏首畏尾,不识抬举,还望大人海涵……”
“如今小女想反悔了。”
姜绵眼波流转,又轻又柔的嗓音便如丝线般,不偏不倚地拂过陆知舟冷硬的下颌,“敢问大人,今日……可愿被小女攀上一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