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 51. 无目棋
    姜绵在一片死寂中睁开眼。

    她撑着榻沿缓缓起身,牵扯间,颈侧的勒痕与身上磕碰的伤齐齐作痛,令她瞬间清醒。

    咬牙咽下痛呼,姜绵垂眸看着腕骨处缠绕的白布,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大狱里,自己力竭昏死前的那一瞬。

    在一片刺鼻的血腥与阴湿霉气中,恍惚有一股极为冷冽微涩的苦楝香,拂过了她的鼻尖。

    姜绵眸光微动,陆知舟么——可他怎会夤夜踹来开封府大狱来救她。

    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她随手扯过外衫披上,伸手推门。

    门扉开合,竟无半点门轴滞涩的沉响。

    姜绵指尖微顿,低头看去,只见门扇底端嵌着包铜的小滑轮,正严丝合缝地卡在木槽轨道里。门后还用细绳悬着个小沙袋,她甫一迈出步子,借着沙袋坠下的力道,身后的门扉便无声无息地自行合拢了。

    门外是一处精巧院落。

    天光大亮,残雪未消。这院子不似寻常高门大户那般仆役成群、杂沓往来,反倒静谧得出奇,随处可见省却人力的巧妙机变。

    姜绵顺着廊檐望去,一排高低错落的粗竹管首尾相连,直通院角。木槽边安着个带齿轮的手摇轱辘。她走上前,伸手试探着握住摇柄,轻轻转动两圈。

    机括咬合,发出一阵轻快的脆响。紧接着水声泛起,清流顺着竹管汩汩而下,落入盆中,如此便有活水用了。

    她收回手,由着水流倾泻,转头环视四周。

    廊窗处垂挂的湘妃竹帘未设铜钩,仅靠侧边缀着木球的细绳与顶部的滑轮控着起落;北房背阴的檐下,更是错落悬了几面打磨得明晃晃的黄铜镜,借着冬日日影折射,将原本昏暗的厅堂映得亮堂。

    姜绵指尖拂过泛着水汽的轱辘木柄,眼底的诧异渐渐化开。

    这些机括闻所未闻,却将日常起居的繁重琐碎化解于无形。

    这宅院的主人是如何想到这些有趣的机括的,着实有意思。

    她顺着游廊,缓步走至正厅。

    刚迈过门槛,姜绵脚步微顿。

    只见在多宝阁前,一名身着宝蓝暗纹锦袍的男子正弯腰,单手取下一张焦尾古琴。

    听见细微的动静,那人动作一顿,抱着琴转过身来。

    目光相撞。

    章昭的目光在姜绵缠着白布的颈侧和手腕上打了个转,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讶色,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

    姜绵紧抿着唇,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她面上不显,心下却已在飞快盘算眼前这人的来路。

    这人生了一双天含情的桃花眼,未语先带三分笑。

    姜绵前世今生在泥淖里摸爬滚打,最是清楚这种面孔的欺骗性,笑面虎的肚肠,指不定比陆知舟那明晃晃的冷刃还要难缠。

    还不待她出声试探,那人已抱着琴,悠悠然地笑了一声:“想必,姑娘便是那位闹得开封府彻夜不宁的沈姑娘了吧?”

    他看着姜绵周身竖起的戒备,似是轻而易举便看破了她那点探究的心思,当即朗声撇清干系:“姑娘别这么盯着我,救你的可不是我。在下没那么大的本事,昨夜去大狱里捞人的,是这院子的主人,陆知舟。”

    听到这个名字,姜绵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来救自己的人……还真的是他?

    待惊悸稍平,姜绵余光扫过满院的精巧机括,心头的疑云反倒越滚越大。

    毕竟二人来京的逃亡路上,生死之境到底难掩秉性,她不难看出这人因生于世家,到底被束于世家礼教,与人相处多有古板。

    可如今,这处宅院想必是他的一个住处,私下居所竟全然不拘俗礼,处处精巧别致。

    这事情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见她眸光几番变幻,却始终抿唇不语、满身防备,那人也不恼,反倒落落大方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单手托着焦尾琴,空出的一手随意地拱了拱,笑吟吟地自我引荐:“在下章昭,字子明。是这陆知舟的好友。他人去上朝了,我来这取个琴。惊扰沈姑娘养伤,罪过,罪过。”

    章昭……

    姜绵在心底无声地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脑海深处那些前尘旧梦,犹如被狂风骤然掀开的画卷,哗啦啦地铺陈开来。

    原来是他。

    前世她虽被困深宫,却也听说过这位名噪一时的大臣。只是谁能料到,眼前这个笑得散漫的青年,最后的下场会是腰斩弃市、满门抄斩那般惨烈。

    那是宋宴清登基后的手笔。相较于先帝在温氏外戚面前的束手无策,宋宴清的心性何等冷血狠辣。

    那些年,章昭本是个心怀抱负的,在户部的账册里查出了温家贪墨的致命亏空。他原本打算暗中蛰伏,徐徐布局,却没料到,自己早被精于权术的宋宴清当成了开路的马前卒。

    宋宴清在暗处推波助澜,生生打乱了章昭的全盘筹谋,将他逼至朝堂的风口浪尖,逼他提前拔刀去挑破温家的命脉。

    章昭如宋宴清所愿重创了温氏,可当宋宴清借机收拢权柄后,转头便将章昭弃若敝履。

    面对温家铺天盖地的反扑与构陷,高坐在龙椅上的宋宴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怜他满腔赤诚,却成了宋宴清集权路上,一块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冲自己笑吟吟拱手的“短命鬼”,姜绵心头蓦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错觉。

    说到底,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儿,便被她掐灭了。

    不对。这辈子,他怎么成了陆知舟的狐朋狗友了?

    这人既然能跟陆知舟那种倨傲无礼、倚势凌人的人为伍,那还谈什么劳什子的惺惺相惜。

    姜绵整理好思绪,旋即她抬起头,迎上章昭那锐利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原来是章大人。清荷命如草芥,承蒙陆大人搭救,亦不敢劳章大人挂齿。”

    “沈姑娘身上带着伤,站着说话熬神,坐吧。”章昭顺手将那方焦尾琴搁在案上,自己先往一旁让了让。

    待姜绵在窗下的竹编绣墩上落座,略微单薄的衣领随之偏侧,颈侧的勒痕骤然显露。

    章昭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道伤上,眼底闪过几分兴味与探究。

    “开封府的牢头手段虽狠,可蓄意杀人乃是重罪,一应规矩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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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不能省。”章昭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能绕过堂审、连夜动用私刑痛下杀手……沈姑娘看着性情温婉,不知是冲撞了何方人物,竟叫对方这般迫不及待,非要斩草除根?”

    姜绵神色不变,只抬手将衣领往上拢了拢,把那印痕遮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迎上章昭的目光,神色恹恹,“章公子也说了是私刑下黑手。小女一介市井草民,命如浮萍,哪里谈得上得罪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章昭闻言,眉梢微挑。

    这姑娘口风当真紧得像个蚌壳,哪怕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着他这个“救命恩人”的好友,也不肯漏出半点底细。

    他倒也不恼,深知对付这等防备心重的,话头也得软些。

    于是章昭从善如流地笑了笑,慢悠悠道:“姑娘是个明白人。说起来,在下同闻书坊的陈掌柜是多年的交情。前几日去他那儿讨茶喝,听他好一通夸,说是遇见了个懂香的行家,对人家很是欣赏。”

    姜绵听见对方提起陈逢时,面上虽不显,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在这汴京城里,陈逢时本是她难得觉得底细干净、不用费心提防的人。

    可眼下,这凭空冒出来的章昭,还有那陆知舟,竟都与陈逢时过从甚密。

    这等无意间被人剥根究底打探的感觉,叫她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子被毒蛇盯上的凉意。她心防不但没卸下,反倒在骨子里竖起了一道高墙。

    章昭将这一丝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微勾,话锋蓦地一转:“可昨日听到你出了事,这与归反倒比伯遇还要上心。昨夜一听闻姑娘出了事,二话不说便要去开封府——”

    他故意在此处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姜绵的周身流连,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在下这才恍然。难怪,难怪。”

    这话里的试探未免太过昭然若揭。换做京中贵女,只怕早就羞窘得涨红了脸,或是顺势攀咬探听陆知舟的心意。

    可姜绵只是垂下眼睫,面色不见半分波澜。

    “章公子想是误会了,您既然都如此说了,陆大人出手,保不齐这陆大人是看在陈掌柜的薄面上,顺道搭救罢了。我与陆大人泥云有别,不敢平白高攀这等虚名。”

    她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不动声色地将陆知舟的“人情”全数推到了陈逢时头上,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章昭一哂,慢条斯理地戳破了她的粉饰:“若当真云泥之别,与归也不会昨夜连法度纲纪都不顾,闯了开封府的大狱,见对方公然动用私刑灭口,为救你当场格杀行凶之人,这事发突然,他事后连夜拟写禀文上报,才勉强给衙门一个说法。”

    “也就是昨夜恰逢正旦车马驰骤伤人的大案,朝野目光皆被此事引去,他昨夜闯狱救人的举动,才未曾掀起风波。不然啊……他可是也会因救了姑娘而被连累啊……”

    姜绵正欲顺着章昭的话头再辩驳两句,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不疾不徐。

    章昭耳朵尖,先停了话头,往窗外瞥了一眼,唇角顿时弯了起来:“哟,正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