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先生,我们去楼上说吧。”
临漾说完就没给黛烬拒绝的机会,先提包上了楼梯。
黛烬看着周围乌央乌央的保镖,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拒绝的可能,不知道临漾要做什么,熟悉的无力和焦灼感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绞杀一遍。
好像自打认识黛燃后,他就总是在不可避免地被生活凌迟。
那些从前想忽视,想逃避,想把自己厚葬的想法全都不管用了。他不能用黑泥厚葬自己,因为黛燃需要他这颗种子。
再说聊聊又不会死?怕什么。
黛烬给自己打气,再熟练地佯装淡定,上楼。等他上到三楼时,已经看到临漾坐在会客室等他了。
茶艺师在一旁泡茶,桌上面对面摆了两个杯子,一副料定了他跑不掉的样子。
黛烬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在了临漾对面。
临漾见他来,漫不经心地从包里取出一封她提前写好的介绍信,蓝色的信封,封口处被盖着一个大大的“Ly”,他在网上看过这种东西,是火漆印章。
临漾把信封推到黛烬面前,她不喜欢兜弯子,有着临家人一贯的开门见山。
“黛先生,你和燃燃的关系我知道了。”
黛烬没想到临漾会这么直接,他虽然没见过家长,但下意识就要站起身。
临漾却随意地摆摆手。
“不用紧张,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提供一份工作,铁路上的,体制内。”
黛烬没接。
他知道,这八成是场鸿门宴。
临漾也不恼,身旁的茶艺师正好给她斟了一杯茶,她抿了口茶水,让空气为她安静几秒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
“黛先生,这份工作的薪资或许不够高,但是有我临家的介绍信在,至少可以让你这辈子的衣食住行都不成问题。”
黛烬终于说话了,却说得胆战心惊。
“临总,我靠我自己,也能让我的衣食住行不成问题。”
可临漾没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发出什么嗤笑,相反,她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话,又格外认真地考虑了他的说法,才轻声辩驳。
这话说出来很轻,却精准地压在了黛烬最脆弱的位置,轻而易举地压断了他本就不多的救命稻草。
“但是黛先生,您母亲要怎么办?还有,燃燃呢?燃燃要怎么办?”
黛烬不说话了,垂在桌下的手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临漾紧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封原浆纸制成的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完美符合黛烬看小说时脑补出的巨款。
然后这笔巨款也被临漾推到他面前,两封信封正好叠在一起。
“我知道我儿子能给你的不少,甚至可能比这些都多,但是黛先生,黛燃,他现在已经不姓临了,他自己都不一定拿得稳他的东西,我希望您可以看清局势。”
黛烬自己也想看清局势。
如果他真的看得懂,他当初就该像他爸那样死皮赖脸地把黛燃缠住,让黛燃此生非他不可,然后风风光光地走他爸的老路,那是一条被验证过的阳关道。
但他做不到,所以只能咬着牙走现在这条又窄又短的独木桥。
“临总,我承认我现在确实给不了燃燃好生活,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想办法……”
黛烬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却贪心地指望和他坐在对立面的临漾能相信。
临漾没说话,不说她信不信,而是和右侧的茶艺师对了个眼神,茶艺师会意,立马给黛烬面前的空杯子倒上茶水。
气氛无声中被缓和下来,临漾不在意黛烬喝不喝这杯茶,自顾自说自己的。
“黛先生,这家慈善基金是我在燃燃五岁那年开设的,你想猜猜原因吗?”
“临总您请说。”
临漾被记忆带回过去。
“那年我扶持临朗在公司里做了个小领导,他也确实努力,就是努力到把身体透支,直接给自己送进医院了。没办法,我看得出来他太想成功了。”
黛烬刚要去摸茶杯的手瞬间顿住,总觉得这话是在映射他自己。
太像了……
临漾看到了黛烬的反应却假装没看到,继续自说自话。
“我带着燃燃去看他,路上看到有位病人家属因为要忙工作赚医药费,所以没留在病人身边陪护,也请不起护工,病人临时出现意外,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不过还好最后没出人命。但很遗憾,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没凑齐手术费。”
黛烬不禁怀疑起临漾话里的真假来,不知道是临漾在为他编故事,还是因为他已经无能到成为了最容易相似的普通人。
可无论这话是真是假,他心里都十分确定,如果没有黛燃,这大概率就是他自己要经历的,逃都逃不掉。
好在临漾没有一直延续这个悲剧,在故事关键处话锋一转。
“不过这故事后来是个好结局,这一家人都得到了帮助。”
黛烬抓到了故事真正的主角。
“是燃燃做的?”
临漾不意外,黛燃喜欢肯定别人的习惯,大概是受了临漾潜移默化的传染。
她点点头。
“对,燃燃拜托我帮忙,我又一向惯着他,当即成立了这家临济慈善基金,后面一步步做到现在这个规模。”
故事结束了,短小精悍,临漾合上了这本不存在的故事书,回归正题。
“我承认我这些年忙起来,确实对燃燃疏于照顾,他也对我有点意见。但是除了这个以外,我从没在生活上亏待过他。我有什么,我给他什么。”
临漾垂眸,见黛烬还是没喝那杯茶,她知道那杯茶被泡得很浓,喝不习惯的人一定会觉得苦,但她喝习惯了。
“虽然黛先生还年轻,还没有为人父母,但也希望你可以换位思考,我是燃燃的母亲,我做不到看他吃苦,请你谅解。”
临漾说着,又把两封信封往黛烬面前推了推。
“你不需要急着拒绝,可以先试试,毕竟这份工作,还是蛮不错的。”
黛烬知道这是在赶客了,他把两封信封拿起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会客室。
耳边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临漾没转头,还在看那杯黛烬没喝的茶。
茶艺师会旁听谈话,所以能跟在临漾身边的茶艺师都绝非只通茶艺那么简单,比如茶艺师临琳就一向多才多艺。
“临总,我跟着您快二十年了,您刚才说的那段我好像没什么印象,是真事吗?”
临漾在亲信面前没什么架子,她自己杯里的茶水已经凉掉,她却不在意地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倒扣在茶托上,没再让临琳倒水。
“都说了是‘故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目的达成不就行了。”
“临总,黛先生和少爷在一起,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燃燃喜欢,随他去了,只是喜欢而已,又不值钱。”
临琳放下茶壶擦干净手,才小心地去拿临漾搁在桌上的包。
“临总,那还要安排我们的人跟着黛先生吗?”
临漾接过临琳递来的包,起身随意挎在右肩上,也准备走了。
“不用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临漾临走前,亲手把黛烬没喝的茶水全数倒进了建水里,倒扣杯子,抽出纸巾擦手。
“他和他爸一样,都是聪明人。”
*
黛烬离开基金会,步子走得飞快。
他已经没时间去查账单的核销问题了,其实现在查不查都无所谓,带着答案找问题,那是有钱有时间的人才有闲情雅致做的闲事。
而他如果再不出发去上班,打卡迟到就一定会被扣钱。
这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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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烬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他心里烦躁,没心情用手机打车去省那一笔不多的钱,手里沉甸甸的信封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他已经不需要再过从前的日子了。
坐上车,黛烬才终于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是黛燃平常给他打电话的点儿了。
他对“点进黛燃的聊天框”这件事情有肌肉记忆,指尖飞快地打出一行又一行字,然后和末尾闪烁的光标一起呼吸。
还没点击发送,黛烬就又把全部内容删掉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不想说,只是眼睛看到打字的手指在发抖,打出来的三个字里两个字都是错的,好不容易删干净,眼泪又捣乱似的跑来在键盘上乱点。
打又打不出来,删又删不干净。
黛烬手边没有纸,只能随手把碍眼的泪水从屏幕上抹掉。
抹到一半,黛燃的电话却忽然来了。
看到“燃燃”两个字,最大的一滴泪水便卯足了劲,正好替他点在了接通键上。
准确无误,措不及防。
就像黛燃闯进他生活里那样。
要换成平常,他都得先把自己收拾好,再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在附近找个干净敞亮又没人打扰的地方。
每次都是卡在快要挂断的时间点,才能千钧一发地接上电话。
但今天他不用装了,或许以后都不用装了,让黛燃看到什么样的他都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没以后了……
黛烬一边劝自己这样想,又一边不受控制地给自己的摄像头点了关闭。
还是做不到……
还是他黑着,看着黛燃就好了。
屏幕里的黛燃睡眼惺忪,正捂着嘴打哈欠,明明要睡了,却独独为他醒着。
黛烬忍不住出声。
“这么困,怎么没直接去睡?”
*
“哥,能用我的吗?”
黛烬掏零钱的手一顿——
他花钱的场景里零钱最常见,所以到手的零钱总是保不住,往往是还没捂热,就不情不愿地交到下一个人手里了。
但是黛燃不一样。
黛燃的钱是用材质最好的信封装着的,就算是要交给别人,都会在信封的封口处打下最值钱的烙印。
黛烬没拒绝。
他今天第一次接过了黛燃的钱,不是因为这四块钱没有被信封装着,而是因为再不接,他以后可能就再也接不到了……
钱被投进零钱箱,他没带黛燃回医院,而是久违地坐上了回家的班次。
黛烬依旧选了他们两个最经常坐的位置,车颠起来的时候,他依旧会伸手扶住身旁的黛燃,车到站了,他依旧会先自己起身再拉着黛燃走。
但现在是傍晚,旧尽新将临。
黛烬下了公交车后转身,习惯性伸手去扶还在车上等他的黛燃,这趟车的班次是回他家必须要坐的。
现在黛燃下车了。
黛燃最后一次走在前面为他带路。
“哥,房子我加钱让人加班加点地装修,快的话,我们年中就能搬家了。”
“……”
“哥,那个房子我加了很多小设计,你以后住进去就知道了,肯定会喜欢的!”
“……”
“哥,我们房子也有了,到时候你信誉值会涨很多,可以把现在这么累的工作辞掉,然后在家附近找个喜欢的工作,很简单的,到时候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不好。”
黛烬最后握了黛燃的手,然后终于决定放黛燃走,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这话说出来比想象中难上千倍百倍,难到他哪怕是在手机上打字都一直打错。
因为那不是身体上的嘴在口无遮拦地说,而是身体里的灵魂在被鲜血淋漓地往外剖。
但他还是得做。
“黛燃,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