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从小就害怕去医院。
因为去医院会给顾艳带来麻烦。
“你为什么要生病,你一生病我就烦。”顾艳总是对挂着盐水的徐微如是说。
年纪大一点后,徐微生病就硬抗,反正书上说,小病不吃药七天就差不多好了。
然而有的病硬抗就过去了,有的病硬抗也抗不了。
比如,身体里长了个东西。
甲乳科的中年男医生拉下帘子,示意她坐到诊疗床上,“把衣服拉起来。”他说。
徐微就把衣服拉上去了。
他俯下身,摁压她的乳.房和腋下,他的五指很长,指法很专业,很柔和,摁了一会儿,紧绷的眉头舒展,笑了:“不是乳腺癌,别自己吓自己,会滑动的,就是个小纤维瘤,去拍个片子吧。”
片子和面诊结果一致,右乳有个直径2cm左右的纤维瘤。
“纤维瘤是良性的,可割可不割,现在割有个好处,瘤子不大,我可以给她做微创,不会留疤。”男医生推了推眼镜,对顾艳说,“但是微创不能全部报医保,钱会多出一点,四千左右吧,想做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女儿安排床位。”
徐微忙不迭地点头:“我想做的。”
顾艳皱紧了眉,问:“医生,她不做也可以吧?”
男医生抱臂:“当然可以,你担心钱的话,那就做开放手术,疤也不会很大,反正疤在胸上嘛,没人看得到。”
“不是家里没有钱,是我觉得她的胸还没发育完,医生你看,她的胸本来就小,切了不就更小了吗?影响她以后找老公怎么办?”顾艳隔着衣服戳戳她的胸脯。
男医生震惊了:“找老公跟她的胸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女儿来月经了肯定发育完了。我也不是每个人都推荐做手术的,但是你看你女儿,她太瘦了,瘤子长在胸前,如果再长大一点,她呼吸都不太舒服的。”
顾艳垂下愚昧浑浊的眼,喃喃:“不行不行,肯定不行,她才十七岁,怎么可以在胸上做手术呢,别人会怎么看她。”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十七岁的女孩子得纤维瘤,一般跟学校啊,家庭给的压力有关系。”男医生神色微愠,又叹了口气,挥挥手,“算了算了,不想做就不做,你们回去吧,每半年过来复查一次,如果突然变得很大,或者超过4cm,还是要做手术的,就是不能做微创了,那就一定要留疤了。”
他显然已经放弃跟顾艳对话,转头叮嘱徐微:“小姑娘,你以后计划怀孕之前自己来医院看一下,一般怀孕前我们都是建议切掉的,不然怀孕的激素有可能会让它变得很大,知道吗?”
“你这个医生怎么讲话的!什么怀孕,她才多大,我们家不允许她未婚先孕,她宝贵的第一次要留给她老公!”顾艳骂骂咧咧地拽着徐微往外走。
男医生翻了个白眼。
徐微回过身,感激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徐微。”男医生深叹口气,眸子里近乎悲悯的目光,“这个手术很简单的,哪天你想做,我们医院允许十八周岁以上的女性自己签字做日间手术,你等成年了,攒点钱,自己过来做掉就好了。”
徐微呆呆地与他对视,捕捉到一种,很难说清楚的,属于陌生人的善意。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顾艳从来没提起过要带徐微复查,徐微也不会主动去,她害怕去医院,超级害怕。
*
六月底,高考放榜。
徐微考出了令校领导狂喜,让顾艳和徐朝军在村里扬眉吐气的成绩:
语文113分,英语126分,没有赋分的年代,她的文综居然考出了炸裂的283分,60分的自选模块拿了惊天动地的56分。
至于数学,正常发挥,55分。
总分633分。
她如愿以偿地考了年级第一,成绩超文科类一本线27分。
这是前后十年来兰塘四中非艺术类高考生最好的成绩。
付灵早就拿到5所艺术类高校编导系的合格证,凭她超艺术类本科线260分的成绩,没填志愿就基本锁定了中央戏剧学院。
这也是前后十年来兰塘四中艺术类高考生最好的成绩。
她们的名字一前一后地写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按照兰塘四中的传统,高三生的毕业典礼后紧跟着就是下一届高三的高考动员大会,文理科成绩排名第一的学生会被邀请参加,向学妹学弟分享学习经验。
这是莫大的殊荣,你会坐在学校大礼堂讲台的最中心的位置,在众多学妹学弟乃至家长艳羡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回顾自己用睡眠、身体,甚至心理健康换取分数的技巧,
徐微有很多经验想要分享,她相信自己的答题方法、分析考纲考题的策略、对精力的取舍和安排,能够帮助到很多学妹学弟。
她甚至觉得以她的能力,除了数学课,其他课让自己来教绝对比学校所有科任老师来教得好。
但校领导取消了徐微的发言,只让理科第一的那位男生去了。
哪怕他的总分比徐微低了40分。
学校容许偶尔出现一个与制度规范极度不合作但成绩优异的徐微,但绝对不允许以后出现一堆徐微。
毕业典礼那天,徐微百无聊赖地听上面的政教处主任讲废话,脑袋歪在付灵的肩上,付灵低头那年爆火的手机游戏《神庙逃亡》。
撞死了十几次,付灵气不打一处来,众目睽睽下挽起徐微的手,猫着腰走出大礼堂。
她牵着她一路狂奔,爬上教学楼三楼,停在教师办公室门口。
徐微:“你干嘛?”
付灵:“帮你报仇,看我的!”
她“哐”一声踹开了教师办公室的大门,五六个坐在格间的老师懵逼地抬起头,付灵手放在嘴边,大声骂:“张燕青!!你就是个大——骚——货!!”
徐微,大脑宕机了。
张燕青是她的数学老师。
“你喊啊!”付灵猛拍一下她的屁股。
徐微不知道付灵到底从哪知道那些事的,不过,事情都这样了,再不跟着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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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没义气了。
于是徐微中气十足地喊:“张燕青!!你是一头大——蠢——驴——”
徐微继续喊:“你弱智你智商低你愚昧你没有被教化!!你爸妈生了你但是没教育你!你应该重新接受思想道德教育!!
“你就是个傻逼!!!大傻逼——”
喊完了,付灵“砰”一声,豪爽地把教师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留下一群老师在办公室里凌乱。
还有数学老师爆发的嗷嗷哭声。
“爽不爽?”付灵问。
徐微激动得脸涨红,拍胸膛:“爽死了!”
付灵:“开不开心?”
“开心死了!!”徐微的喉咙有点发抖,“不过我们这样干没事吧?”
“毕业了你怕个鸡毛啊!”付灵又牵起她的手,沿着窄小的教学楼楼道,一路冲跑向下,“走走走!我们去食堂吃砂锅!”
毕业季炎热的风卷起阳光酥软的香。
食堂的老砂锅是兰塘四中最美味的东西,一盘方便面,加一个鱼豆腐,一块QQ肠,两块午餐肉,五六个豆泡,一把娃娃菜叶子,倒两勺提前烧好的汤汁,爱吃辣的放一勺蒜蓉辣酱,爱吃醋的倒一点醋;
光头厨师把砂锅放在小炉上咕嘟,喜欢面硬的就在炉上少咕嘟一会儿,喜欢面软的就在炉上多咕嘟一会儿。
付灵喜欢吃硬的,徐微喜欢吃软的。
空调冰凉的风扫荡空旷的食堂,她们面对面而坐,一手筷子一手勺,呼呼呼吹。
没吹凉就迫不及待地吃,两个小姑娘一起烫得龇牙咧嘴。
吃了一半,付灵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付灵的妈妈打来的。
付妈在电话里问:“灵灵,毕业典礼结束了吗?”
付灵吧唧吧唧吃:“快啦快啦。”
付妈继续问:“对了,你帮徐微报仇了吧?”
付灵满脸豪情壮志:“报仇了!哈哈!”
“你太棒了宝贝!好样的!”付妈激动地说,问,“哎,徐微在你旁边吗?你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徐微抖着手接过手机。
付妈的声线温柔又泼辣:“徐微,你是个好孩子,你就是太老实了,才经常被人欺负,我看张老师是找不到男人,被你戳中脊梁骨了,故意拿你出气呢。哼,她骂你你一定要骂回去,欺负你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徐微:“……”
徐微沉默了一会儿,温顺地说:“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别什么事都往心里去,高高兴兴上大学,知道吗?”
徐微用力地点头:“嗯嗯!谢谢阿姨!”
徐微把手机递回去,付灵挂掉妈妈的电话,继续吧唧吧唧吃,满不在乎:“你看,我妈都这样说,你怕个鸡毛啊!”
徐微又走神了:“嗯,谢谢你哦。”
她想的是,为什么骂老师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的看法里,都是绝对的禁忌,但在付灵和付妈看来,却是可以被鼓励的。
……到底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