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乌漆嘛黑,他缩在被窝里,手机屏灯光照亮他的脸。
那年还没有AI,无论用哪个软件,都搜不到“演短剧会有前途吗?”的答案。
人生宏大,什么AI都搜不到答案。
他只好不停地切换各个短视频软件,皱着眉看那些或粗制或滥造的小短剧,在刷到好几个干净清秀但实在不算帅的男演员后,他的脑海里终于冒出了“我好像也可以”的想法。
切到微信,盯着徐微推荐的“灵机影视付灵”的微信名片,几次想发送好友申请,但摁发送键的时候,又犹豫了。
直到凌晨三点半,困意和紧张裹挟着身体,他终于有了破罐子破摔和不管了干脆冲了的勇气,发送好友验证消息:【你好,我是骆飞】
对方迅速通过了。
付灵言简意赅:【骆飞是吗】
骆飞深吸一口气:【是的】
他想打字简单介绍一下自己,说说自己的局促和紧张,他在今天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短剧这个东西,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合不合适,但付灵回得太快了:【好的,微微和我说过你,你有模卡吗?】
他吓得都不困了,赶紧百度模卡是什么,回:【我目前还没有,过几天可以吗,我拍好了马上发给您】
付灵:【没事,你发张自拍给我吧】
他连忙起身开灯,走到房间雪白的墙壁前,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再搓搓脸,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抿紧嘴拍了一张自拍。
马上发了过去。
付灵:【外形还不错,我下周三有个剧开机,缺个男三,你有时间过来吗】
骆飞:【有的】
付灵给他发了定妆酒店的位置,再发了个疫情防控知识考试的二维码:【来之前做个核酸,再把考试过了,90分以上,不然你不能办演员证,你是新人,尽量早点过来,我单独给你讲戏】
骆飞:【好,谢谢付总】
这就……当上演员了?
太快了吧,而且也太简单了吧。
他摁灭手机,躺在被窝里,攥紧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做梦一样。
三天后,他拖着行李箱,带着勉强攒起来的两万块钱,和妈妈舅舅奶奶的赞助的一万块,坐上了前往长山市国际机场的航班。
从此在从来没想到过会涉足的圈子里摸爬滚打。
他遇见了很多在云潮县完全遇不到的人,他们丰富多彩、各式各样。
原来世界,如此不一样。
他学会了圈子里的很多规则,当年自己连模卡都没有,却能在《青丘引》里演男三,应该是付灵看在徐微的面子,给他开了后门。
他也有了一些成绩,做着精致帅气的造型,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媒体和主持的采访,被他们称为“草根逆袭”的模版时,总能穿过那些摄像头,看见徐微坐在他对面,火锅蒸汽挡不住她诚挚温柔的脸:
“你很优秀的!你特别好!”
她是他生命里的贵人呐。
他要报答的。
就像古装剧里的台词,“大娘子再造之恩,小男子不能以身相许,唯有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给您当牛做马。”
可徐微,从不要他当牛做马。
她是那种,他跪下去,她都会振奋地喊:“站起来!新中国没有奴隶!!!”
他无从报答。
*
每个月月底,骆飞都会给徐微发一条长长的微信,告诉她自己去了哪几个剧组,演了什么,拿到的每个小配角,他写人物小传的感受,都会和她说。
再给她发自己一连串的妆造照片。
每个月,只发一次。
她有男朋友,他不能太打扰她。
影视城鱼龙混杂,他也因为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学历低,不知道片场的规矩,受到过他人的冷眼和斥骂,每当这时,骆飞总会想起徐微。
他见过一个高质量人类真正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他们是错的。
因为她,他不再惊惶和惧怕。
她是他生命的根系啊。
*
在影视城打拼了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徐微还在云潮县做田野,依旧请他吃了顿火锅。
他握着长长的火锅筷子,关心地问:“微微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明州市老家过年?”
徐微托腮,笑盈盈地说:“先不回,过几天去深圳,见男朋友家长。”
骆飞一愣:“你要结婚了?”
“是呀。”徐微憧憬地托起腮:“我一直想在博士毕业之前结婚。”
“那、那。”他慌忙地说,“你结婚一定要叫我,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徐微摆摆手:“小一点就好啦,心意到就可以咯。”
“不行,一定要包大的。”他低下头,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肥牛卷,含混地说。
他那时已经知道徐微的男友就是郜嘉琅了。
直觉告诉他,做豪门媳妇,徐微一定会吃苦。
他要给她攒一笔份子钱,不止因为这是他送大礼的唯一理由,更因为,他想送她一份嫁妆。
万一……万一……她被郜家人欺负了,这笔钱,就是她最后的保障。
她一定要幸福的,如果不幸福,他想给她一点离开的底气。
然而份子钱最终还是没给出去。
几个月后,徐微在朋友圈宣布分手——
【经过友好协商,本人已经解除了九年的情侣关系,因为朋友圈有很多知道我情感状况的亲友,就不一一告知了,目前状态良好,不需要各位私聊关心,谢谢大家~】
他看着那条朋友圈,心疼得都要碎了。
她一定很难过。
他知道的。
可此时此刻,他连问一句“你还好吗”“可以和我说说吗”,都成为打扰了。
骆飞不停地刷新微信界面,看见黄毛发了一条朋友圈:
【黄毛分享网易云音乐·分手快乐】
几分钟后,徐微给他点了个赞。
黄毛回复徐微:【要快乐[龇牙]】
徐微回复黄毛:【谢谢你[爱心]】
骆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对着手机屏思忖良久,换衣服冲去了公寓附近的健身房。
那时候他在众多女编剧、女导演、女制片的调教下,已经懂得怎样借助摄像光影表现一下自己的“性魅力”,勾引屏幕前的女观众了。
穿着健身汗衫,握着手机,斜侧对镜而下,头顶的筒灯照出分明的小臂肌理。
精壮而白皙。
他想了想,选了仅她可见,并发布:
【流汗和流泪的时候都很开心。】
其实是,希望你流汗和流泪的时候,都开心。
希望你,永远开心。
过了半个多小时,徐微给他点了个赞。
他赶紧给她发去私聊:【心情还好吗】
徐微没回。
唉。
她回复他已经是五天后了,已经彻底消化了情绪,隔着屏幕都可可爱爱的。
徐微:【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前几天在准备毕业论文中期答辩,就屏蔽了大部分消息】
骆飞秒回:【那你中期答辩怎么样呀】
徐微:【超级顺利!!![萌萌哒小猫咪]】
骆飞:【哇!!恭喜恭喜!!】
她对她的疼痛只字不提。
他就默契地没再问。
只是从此以后,他除了保持每个月给她发一次长微信的习惯,还三天两头从相册里扒拉出一张搔首弄姿、浓眉大眼的健身照,选择仅她可见,然后发布。
徐微刷朋友圈的频率不高,但看见了都会点赞。
有时候还会评论:【哇哦,太自律了!】
骆飞就趁势追过去和她聊两句天。
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心理,就是……想给她看。
嗯,很想。
悄无声息地对她孔雀开屏。
*
在影视城摸爬滚打的日子,不是一帆风顺的。
媒体和记者当然可以把他的迷茫、痛苦与挣扎一笔带过,但实际上这四年里,所有的疼痛也是他自己百分百经历和承受的。
他其实,也想过放弃。
演艺圈就是销金窟,他赚的钱又砸进各式各样的演技班、台词班、健身、医美等等各种项目里,却只是在长剧剧组当当前景,在短剧剧组演演男三与男四。
年底手机里的银行账户结余,依然连一辆二手面包车也买不起。
骆飞长吐一口气,某天给徐微发了长长的微信后,他想和她说,抱歉,他有点想回云潮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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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等他发出去,徐微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
徐微:【哇,这个妆造好好看呀!】
徐微:【你进步特别大,你自己有没有对比过,拍《青丘引》的时候你的演技很生涩,你上周上的那部《燕归》,你都演得让男主接不住戏了,那个男主可是科班毕业的!!!】
徐微:【你太厉害了!!!】
徐微:【制片人没眼光,就应该让你演男主[气呼呼小猫咪]】
骆飞本来很难过的,又被她逗笑了。
他那时还没签公司,全网粉丝加起来都没三万个,她那么忙,居然对他如此上心。
徐微继续说:【我快毕业了,已经和长山大学签了聘用合同,以后我们就同城了,可以一起约着吃吃饭什么的】
他惊喜地都握不住手机了:【真的?】
徐微:【真的呀,灵灵和你都在长山,恩师也在长山,我肯定要回来的。】
徐微:【我们九月长山见哦】
骆飞:【好,我等你,到时候请你吃饭】
徐微:【好呀好呀[期待]】
他合上手机,立即决定不走了,说什么都不走了。
如果徐微在长山的话,他死也要死在影视城。
也是在这场对话结束后的第二个月,他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男主戏。
第一部,他就火了。
多个平台共同投流,别管什么软件,都能刷到他的竖屏大脸,全网粉丝量一天涨了六十万,徐微回长山办入职的手续的那天,他的名字挂在微博热搜上。
#骆飞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粉丝和名气纷至沓来,他看着微博后台撑爆了的小红点,心里只觉尘埃落定。
还好,还好,和你重逢的时候,我好像体面了一点。
尽管你并不在乎我是否体面。
火了之后一堆破事,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得掰开来分配,十月终于有了空,在影视城附近的私厨餐厅请徐微吃饭。
她从博士生变成了大学老师,记忆里的及腰长发剪短了,穿着合身的休闲西装,气质蜕变得更加知性成熟了。
好美,美得挪不开眼睛。
骆飞故作稳重地问:“诶,你博士毕业照上面的头发不是左边粉色,右边蓝的吗,怎么染成现在这样了?”
徐微旁边还坐着她的研究生小琪,跟他蛐蛐李老师坏,一声令下,徐老师就把粉蓝阴阳头染成了无聊的栗色。
徐微没认可也没反驳,只是温柔地和他介绍,说小琪的毕业论文想做有关青年群演的课题研究,未来会在影视城做田野调研,问骆飞是否愿意带带她,顺便照顾她一点。
骆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和小琪加了微信。
吃完饭,刚目送她们离开,手机就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小琪开门就见山,图穷就匕见——
【骆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导呀?[斜眼笑]】
骆飞浑身僵硬,深吸口气:【怎么看出来的?】
小琪:【你看我导的时候,眼神像蛋黄】
小琪给他甩了一个抖音链接。
蛋黄,额,是一个很火的宠物博主家里养的金毛。
骆飞紧张:【应该没那么明显吧?】
小琪:【很明显】
骆飞:【那你导怎么看不出来?】
小琪:【待我帮你探上一探[酷]】
一年半啊,啥玩意都没探出来,最后给他炸了个大的。
骆飞知道,徐微那天突然约他出来喝酒,还说出那种要求……肯定不是事后说的“两套社会规则在拉扯我,把你变成我的男朋友是唯一解”那么简单。
应该跟小琪突然告诉她他喜欢她有关系。
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想不明白。
……
……
梦中断断续续,再度醒转时,徐微缩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闭眼无意识地轻呓——
“……郜嘉琅,对不起。”
昨晚的一通电话,徐微也梦到了曾经。
他的曾经全是徐微,而徐微的曾经,全是郜嘉琅。
所以,哪怕他已经是她人夫,她人父,你依然在思念他,对吗?
骆飞心里恨得发疯,却依然将她搂紧。
如何割舍啊,那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