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徐微还在睡觉。
她贪睡,爱睡,能睡,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揉揉眼,翻个身,又睡着了。
睡得横平竖直,舒舒爽爽。
骆飞半坐起身,实在耐不住,拿起手机,点开郜嘉琅的微博。
头像是郜嘉琅本人,相貌年轻且干净舒朗,他微笑着,露出一截黑色风衣的领口。
几年来,骆飞无数次偷窥这位被誉为商界最优秀的太子爷的相关资讯,无数的新闻和营销号都夸赞他,以极强的魄力接手父辈的烂摊子,并迅速盘活了整个商业帝国。
郜嘉琅的微博大多是转发瑞途集团旗下各个子品牌的工作,肯定他们的优秀,并欢迎消费者体验。
假装中产的精英老钱,真诚得体地想从你口袋里摸点钱。
乏味又无趣。
鬼使神差的,骆飞点开郜嘉琅的关注列表,两千多个关注,往下滑,滑到最后,看到一个灰白色默认头像。
名字叫“龙卷风里吃泡面”。
他“啪”点进去。
个性签名是“一个不太有思想的小思想家”。
果然是徐微。
账号早已弃用,最新一条微博停在八年前,徐微大四,刚考上复旦大学研究生,截了公示期的名单,高兴得像范进中举:
【噫!我中了!】
郜嘉琅评论:【恭喜我的宝宝是硕士生啦(??ω??)??】
骆飞悄然勾起嘴角,真好,再过几年,她就是博士啦。
她现在已经是教授了耶!
骆飞不由自主地往前翻,比起现在在社交媒体上内敛沉默的徐微,她本科时是个十足十的微博控,经常发调研过程的所见所想,还有对社会时事的看法,无论什么内容,每条微博下都有郜嘉琅的评论。
两个人在评论区互发幼稚的颜文字。
果然是校园爱情,好嗑得很。
“你在看什么?”徐微鬼一样地醒了,凑过来幽幽问。
骆飞吓了一大跳,摁灭手机:“没什么!”
徐微更好奇了,扑过来抢,还挠他痒痒:“你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嘛!”
“哎!哎!你别!”
闹不过她,手机被抢走了。
昨天互相录入了指纹,马上解锁。
看到曾经的微博主页,徐微怔了一会儿,惊讶地转头问:“你从哪找到的?我都忘记这个账号了。”
骆飞紧张地咽口水:“郜嘉琅的关注列表。”
徐微低头翻了翻:“嗷。”
骆飞更紧张了,小心翼翼地问:“微微,你生气了吗?”
“哎呀,我哪那么容易生气,我又不是炮仗。”徐微洒脱地摆手,“互联网是公共空间,发出来了就要接受被别人看到嘛,我看看我以前发了什么……”
她靠过来,和他贴在一起看屏幕,随机点进一张师生们晒得黑黢黢的,站在一座乡间小桥上,拉着红色横幅的照片。
徐微手指着介绍:“李老师是专门做农村社会学的,我大学每个暑假都会跟着她的大课题组去全国各地的农村做调研。”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进村的时候,有个跟我组队的学哥,他怕狗,我怕鸡,然后我俩进的第一家农户,前院养狗,后院养鸡,哇塞,那场面——鸡飞狗跳。”回忆起曾经,她激动地说,
“还有还有,那个学哥是西南人,讲话辣辣的,我是华东人,讲话脆脆的,我们在华中的农村做调研,村民们以为我们是境外势力派来的间谍,报警了。我和学哥在派出所可怜兮兮地等了一个晚上,李老师才把我们领回去。”
……
徐微有意忽略了她和郜嘉琅的秀恩爱的微博,欢快地说着在田野里各式各样有意思的事。
骆飞却越听越心疼。
她为了做研究,吃过好多好多苦。
她一定经常面对别人的冷脸、呵斥,也碰过一鼻子灰,无数次自我怀疑过。
但她把那些负面的,难过的,全都消化掉了,只说她觉得有趣的事。
生活不太有趣,她有趣而已。
有趣的人看世界自带滤镜。
徐微并不避讳自己和郜嘉琅的感情,但看到以前自己写的博文,还是神色一僵。
准确来说,只要是个人,看到自己当年的逆天言论,都会尬住。
前方高能。
龙卷风里吃泡面:【23333我是清冷女王攻(一,一)厂哼哧哼哧我是攻你敢不服咯@郜嘉琅小受受快出列!!】
下面还有评论呢。
郜嘉琅:【小受受来咯,参见女王陛下(*/ω\*)】
龙卷风里吃泡面回复@郜嘉琅:【我攻攻攻攻死你!】
发表时间是2013年,耽美文化里的“攻”、“受”在当时是极其先锋和前卫的概念,只能说十八岁的徐微网速还是太快了。
十一年后,二十九岁的徐微看到这条言论,当时就想掀开卧室的百叶窗从三楼跳下去了。
“让我去死——”她尖叫。
“哎,你别跑啊。”骆飞赶紧抱住她,笑得不行,还精神凌迟她,“你是清冷女王攻。”
“啊啊啊啊——”徐微捂住脸,发出惨叫,“我就说人不能随便在互联网发表言论!都是赛博黑历史!”
她羞耻得脸通红,固在他怀里,两腿乱蹬。
他搂着不停地笑,还趁势亲了一口。
mua~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徐微从他怀里挣出来,抓手机,“我要把这个账号举报了!”
骆飞:?
行吧行吧。
徐微用了骆飞的潜水小号,又用了自己的潜水小号,两个号轮流举报。
事实证明,当你觉得大眼仔不做人的时候,它确实是不做人的;当你希望它不做人的时候,它又开始做人了。
举报了二十几次,@龙卷风里吃泡面,岿然不动!
她手一撒,放弃,在床上躺平:“算了,随便吧,我应该对我的过去持包容开放的态度,但是——”她推推他,“你以后不许拿那什么嘲笑我。”
说“清冷女王攻”五个字都羞耻得烫嘴。
骆飞忍俊不禁:“好的,清冷女王攻陛下。”
“喂!”徐微轻踹他一脚,又笑了,“你好烦人啊!”
“微微,抱抱我嘛。”骆飞扑过去,明明比她高大许多,却像个撒娇的小狗,往她的怀里钻,夹夹地说,“我其实……有点吃醋了。”
不是有点,他心里快酸死了。
徐微疑惑地问:“吃醋?吃什么醋?”
骆飞扶住她的双肩,她的脸麦白洁净,烫过的栗色小卷随意地黏在旁边,眼如深不见底的湖泊,是知识腌透的锐利与从容。
他的指背抚她的面颊,深情地说:“微微,以前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
骆飞知道,他遇见徐微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学者了;但郜嘉琅遇见的,是十七岁的徐微。
她莽撞,幼稚,中二,桀骜不驯,疾世愤俗。
郜嘉琅陪她从少女成长为真正的学者;而骆飞,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曾经的徐微了。
那样的徐微,他从未拥有过。
也绝不会拥有了。
徐微想了会儿,说:“可是我觉得,如果十八岁的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喜欢的呀。”
骆飞脑袋埋进她的脖窝:“我会喜欢的。”
徐微斩钉截铁:“不可能,你那时候还没发育!”
骆飞大声纠正:“我发育了!”
“反正不行,我肯定不会和未成年谈恋爱的!”徐微被他抱得太紧,挣扎着要逃脱,“哎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嘛。”
骆飞不放手,无理取闹:“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吃醋,我讨厌郜嘉琅!超级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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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微不动了。
她无奈地问:“那你要我怎么办呢?我做些什么你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呢?”
骆飞大大的人缩进她小小的怀里,夹夹的:“我不知道,你抱抱我嘛。”
“好吧。”她搂紧他,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背,同时大脑高速运转,突然笑了一声。
骆飞抬起头:“怎么了?”
她敛起笑容,努力做出平静的神色,盯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定状从与各个时态相结合的中文变态长难句——
“骆飞,如果我现在对你表达在男性长期作为社会第一性的默会社会背景下已被深刻异化的男性第一性征所内涵的社会意义的直接肯定来化解目前你对我生命历程中因爱情伴侣出场次序不同导致你直观认识到现时我与过去我之间的差异所产生的吊诡拥有性焦虑和伴生的雄竞困境是否具有一定的实践性效果?”
骆飞崩溃:“你说人话!”
徐微:“你比他大。”
她第一句话说得太复杂,第二句话又太简单,以至于骆飞想了好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想明白了,嘴角没压住,笑了,还有点娇羞,仰头问:“真哒?”
“当然是真的!”徐微竖起大拇指,夸得真情实感,“你特别棒!超级强!厉害得不得了!”
骆飞就脸红了。
他要是条狗,徐微肯定能看见他在摇尾巴了。
徐微揉揉他的脑袋,很满意:“你现在不吃醋了吧?”
“嗯……不吃了。”骆飞蹭她的脖子,脑子灵光一现,“等一下!”他撑起身皱眉问,“你不会在对我做反人类的社会学实验吧?”
徐微震惊地瞪大眼,用力拍了一下床,急眼了:“我怎么可能对你做社会学实验?!所有以人为对象的社会学实验都是违反科研伦理的,这是犯法的呀!!!”
嗷,放心了。
“微微……”骆飞伏下身,小狗似的拱她胸膛,脸红红的,在被下牵她的手,还有些害羞,轻声说,“那个……我有点想了。”
徐微为难:“可是我下午要去区基层治理创新大赛当评委诶。”
“那晚上可以吗?”他连忙抬头问。
徐微扑哧笑了,把被子一拉:“我们速战速决。”
……
一个半小时后,徐微冲了个澡,换套衣服,清清爽爽地出门了。
骆飞还躺在床上,攥被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好香。
她潮热迷离的香。
好喜欢她。
*
眼看就到元旦,骆飞紧张兮兮地准备和徐微一起去李思萍家吃饭。
虽说导师不是家长,但在骆飞眼里,跟见家长也差不多了。
更何况,李思萍一家的配置太高了,李思萍,武汉大学社会学博士,教授,硕士生导师,根正苗红的华中乡土派学者;她老公则是华中科技大学化学硕士,长山中学重点班化学老师,正高级教师;至于他们家的独生女栩栩,刚保研成功,南京大学天文学硕博连读。
这户人家在动辄清大华大的短剧界太过平庸,但在现实生活里,已经属于绝对的高知家庭了。
他一想到去李思萍家吃饭,饭桌上两个女博士,一个女准博士,一个男硕士谈笑风生,他呢?
中专,属于大猩猩上桌跟人类吃饭。
骆飞认为,徐微带他去导师家拜访,本质上与徐微带黄毛回家没区别。
别说徐微,要是他姐骆雨晴带了个中专毕业生回家,骆飞下一秒就进厨房拿锅铲攮人了。
不把黄毛打出去算他当弟弟的没本事。
“李老师喝酒吗?”骆飞推着购物车,低头问。
徐微背着手,蹦蹦跳跳的:“李老师现在不怎么喝啦,不过师爹和小栩会小酌一点。”
骆飞“哐哐”地往购物车里放了两瓶茅台。
“喂!”徐微震惊,赶紧拦,“你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