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飞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五年前的云潮县。
*
黄毛喜欢徐微,从他领着徐微走进足疗店的那一刻起,骆飞就知道。
小县城的足疗店,对面是一家沙县小吃,门前有一条人行道,长着一根笔直的电线杆,就很适合旁边再长出来一辆电瓶车,围几个精神小伙和小妹。
以及假装自己是精神小妹的徐微。
偶尔路过,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徐微会出于好奇心问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也会出于好奇回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
黄毛倚在电线杆上,问:“微微,你们学社会学的,会跳社会摇吗?”
徐微一愣:“你别说,这我还真不会。”
黄毛骄傲地一挺胸:“我会!”
徐微:“那你教我。”
黄毛:“好!”
于是他们就在人行道上旁若无人地摇了起来。
花手在半空中咻咻咻乱转,灰尘飞扬,场面滑稽得都够上人类迷惑行为大赏了,骆飞围观了全程,目瞪口呆。
过了几天,骆飞下了钟,去对面的沙县小吃打牙祭。
二职的大姐头阿雅带着一圈小妹蹲在电线杆下面吸烟,徐微也蹲着,跟她们说话。
阿雅吐出一连串烟圈,好奇地问:“微微姐,你们学社会学的,会跳社会摇吗?”
徐微非常骄傲,昂首挺胸:“我会!”
阿雅眼睛亮了:“那你跟我们一起跳,我要拍短视频。”
徐微:“没问题!”
阿雅:“我们去台球厅拍!”
徐微:“没问题!”
阿雅:“我没钱了,你出钱。”
徐微:“没问题!”
晚上,骆飞刷了刷软件里“附近的人“,很快就看到了她们在台球厅里摇得花手乱飞的视频。
土到炸裂的喊麦音乐,美颜滤镜把每个人拉得脸瘦腿长,眼睛大得出奇,视频的最后,徐微和那些女孩子的脸凑在一起,笑得真诚又明媚。
就像她本就属于她们。
滑到视频的评论区,黄毛在底下评论:【怎么不带我[狗头]】
阿雅回复黄毛:【@台风天里吃泡面】
过了一会儿,台风天里吃泡面回复黄毛:【哈哈,女生局,下次叫你喔】
黄毛:【好o[狗头]】
“台风天里吃泡面”,一看就是徐微,主页只有一条学校里的小猫咪晒太阳的视频。
黄毛说,他是微微的舔狗。
骆飞觉得这话就不对,舔狗起码会给女神带来一场恶心的潮湿,但黄毛的做法和他五年来差不多,属于“没被发现的追求就是铁暗恋”。
嗯,纯暗恋。
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参与式观察”后,徐微在导师的引荐下在云潮县第二职业技术中学的心理教研组做了一名实习行政老师,边工作边进一步系统地搜集资料;
她还对云潮县的婚俗来了兴趣,骆飞就把县里的最大的媒婆梁姨介绍给她认识了。
她不再去侯哥的小出租房,却依然和他们保持了朋友的关系。
但对黄毛来说,以前徐微围着自己转,现在她围着别人转,想找她玩必须抓耳挠腮地想理由,她还未必每次都答应,太痛苦了。
恋爱经验没多少的黄毛找上了根本没恋爱经验的骆飞。
骆飞掏出手机计算器帮他算,鄙夷道:“你知道微微姐比你大八岁吧?”
黄毛的眼神像是在看弱智:“八岁怎么啦?微微和我说过,爱情无关年龄,很多优秀的男人都谈姐弟恋的,你看法国总统马卡龙,他老婆比他大24岁,怎么啦,很正常啊!”
“你稍微看点新闻行不行,你是中专你不是文盲啊!”骆飞敲他一个栗子头,骂他,“法国总统叫马克龙,马卡龙是吃的!甜品你懂不懂?”
黄毛:“啊?”
骆飞深叹口气,他觉得在徐微眼里,年龄肯定不算问题,但她是博士,挑男朋友起码要看智商吧,显然中专逃课生黄毛不在此列,正琢磨着怎么说他才能接受,衣服就被拽住了:
黄毛:“飞哥——你要帮我!”
骆飞使劲推他:“哎!哎!你干嘛!”
黄毛死拽着不放:“你就帮我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怎么看我的嘛!”
骆飞:“你自己去问不就好了,我怎么帮你问?”
黄毛鬼哭狼嚎:“爹!你是我亲爹!我求你了爹!爹!爹啊——”
骆飞:“……”
没办法,还是帮他问了。
“我觉得他挺好的呀。”入了冬,徐微穿了一套咖色的毛衣筒裙,坐在按摩椅上说。
骆飞满脸不可置信:“但他是混社会的诶!”
方圆百里,只要是个正常人,谁能夸精神小伙“挺好的”,看见他全都扭头走了。
扭头走的人里面包括骆飞。
骆飞把草药包丢进泡脚桶,等徐微泡脚的工夫,两人一起聊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微垂下眼睫,轻轻叹息道,“黄毛的父母在他七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改嫁后再也没来看过他,爸爸二婚后跟后爸也差不多了,真正抚养他的爷爷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他逃课老师都不知道找哪个家长来管。”
她顿了顿,微笑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走社会规定好的标准道路的条件的,事实上,旁支斜出的人生才是寻常。黄毛能自己照顾自己,健健康康长大,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还能找到一圈朋友,有五块钱都分着给大家一起花,还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混社会的规则,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非常不容易。”
骆飞欲言又止:“……他没有那么好吧?”
徐微反问:“那为什么每次你都会借钱给他?”
骆飞语塞:“我那是……我那是看他可怜。”
徐微长抒一口气,眼里柔情:“我觉得他像杂草一样,生命力旺盛,很顽强,他现在年纪小,等他长大一点,我相信他会有靠双手双脚创造幸福的能力的。”
徐微说,社会学者习惯保持价值中立,不对任何人或事做简单的“好”与“坏”的评价,就更容易看到普通人的艰难与力量。
这是社会学者的“职业病”。
但骆飞觉得,这就叫作“徐微天生具有爱人的能力”。
几天后,黄毛忽闪着一双清澈但文盲的眼睛问他:
“哥,什么叫作杂草一样的生命力?”
骆飞气不打一出来:“比喻句你都不懂?!我劝你两句,你没事干还是上点学吧,你还想跟微微姐谈恋爱?她说话你都听不懂!你怎么跟她谈?”
黄毛一抹鼻子:“我哪听不懂了,我告诉你,我知道她的意思了!”
骆飞:“她什么意思?”
黄毛话锋突转,摊开手:“飞哥,借我两百块钱。”
骆飞:“?”
想借钱是吧,门都没有!
一毛都不借!
黄毛拽着他鬼哭狼嚎:“爹啊!你是我亲爹啊!我求你了爹啊!爹!爹!爹啊——”
最后还是借了。
第二天,黄毛变成了绿毛。
这下真是头发像杂草一样旺盛了。
然后,骆飞眼睁睁地看徐微把黄毛哄成了胎盘。
街对面的电线杆下,她绕着黄毛走了一圈,垫脚揪一缕他绿绿的头发,啧啧赞叹:“太有审美了。”
黄毛得意:“有审美吧?”
徐微继续夸:“太有艺术性了。”
黄毛得意:“有艺术性吧?”
徐微不停地夸:“这简直是对传统颜色规训的系统性反叛。”
黄毛更得意:“系统性反叛吧?”
徐微惊喜地说:“哇哦!你知道系统性反叛是什么意思呀?”
黄毛:“……”
默了默,他说:“微微,我要不明天回学校上课吧?”
徐微:“好呀好呀,不要太为难自己哦,听不懂就睡觉,我和你说,你还在长身体呢,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睡觉。”
黄毛哼了一声:“我才不睡呢,我听课去。”
第二天,黄毛真的回学校上课了。
骆飞都惊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南宫问雅。
手掌放在魔怪的额头上,就有净化的力量。
威力效果堪比在动物堆里唱“左手右手”的美羊羊。
*
徐微和黄毛的关系一直很好,直到黄毛向她求婚了。
这事跟骆飞还有点关系。
*
2020年7月,疫情管控逐渐放开,电影院、足疗店等等经营性场所都已恢复营业,骆飞的堂姐骆雨晴在外省上大二,居家上了四个月网课,回校参加了一下期末考,就又家里蹲了。
暑假嘛,闲着没事干,骆雨晴决定做点手工扭扭棒花,到公园里摆地摊,并号召她忠实的仆人,也就是弟弟骆飞帮忙。
那时候骆飞在徐微的影响下,已经会一些比较高深的词语了,一边勤勤恳恳地帮姐姐扭花瓣,一边教她做生意:“你卖东西要讲究市井智慧嘛,别人问你多少钱,你就先把价格说得特别高,然后等他们砍你。”
骆雨晴醍醐灌顶,拍大腿:“有道理!”
扭了一大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扭扭棒花,姐弟俩雄赳赳气昂昂地闯入了地摊经济的大军。
公园里游人如织,跳广场舞和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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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舞的分成两片,中间有一条长道,支起各式各样的地摊,舞蹈音乐和喇叭叫卖声遥相呼应。
铺好地垫,点亮LED灯串,旁边摆个“手作扭扭花”的小黑板,支起两个小马扎,这就卖上了。
正所谓开张容易成交难,摆了两小时,终于等来第一位顾客。
是和黄毛一起出来逛夜市的徐微。
她穿条菜市场叉来的蓝色雪纺连衣裙,线头乱飞,齐腰黑色头发披散而下,老远就看见了骆飞,招招手,快步走进:“哇哦,飞哥,你在摆地摊呀。”
骆飞坐在小马扎上,挠挠头,害羞说:“没有,陪我姐姐摆的。”
骆雨晴赶紧招呼:“小姐姐你看,我们卖的都是手工扭扭花哦!”
“哇!”徐微惊叹,指着摊子,不吝夸赞,“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的手好巧!做的好漂亮!”
骆雨晴嘴角都压不住,得意起来:“当然,都是我们手工做的!”
徐微俯身仔细看摊子卖的花,继续夸:“你太厉害了,配色也很好,设计也很好,都特别好看,你太有审美了!”
其实骆飞想说,做扭扭花不需要审美,都是网上进的货,店家已经弄好配色和设计了,跟着教程扭扭扭就行。
然而骆雨晴眼里只有生意,穷追不舍地推销:“小姐姐喜欢的话就买一个回家吧。”
“好啊好啊,我看看哦。”徐微蹲在摊子前仔细挑起来。
黄毛一直没说话,倒是蹲在她旁边陪她挑的时候,扒拉这个,翻翻那个,举起各式各样的扭扭花问她喜不喜欢。
徐微听但并不在乎黄毛的意见,坚持自己挑。
她看中摆在角落的一束小花束。
灰蓝色的五朵小玫瑰,花茎细短,上面撒了一层闪粉,用灰黑色荆棘王冠的塑料纸包好,在一众甜美温柔的花束中,暗黑得很突出。
她伸手指,问:“这个太好看了,特别有特色,我很喜欢,多少钱?”
骆雨晴非常有市井智慧,自信地说:“99块!”
徐微嘴角一抽,很明显,贵了。
骆雨晴赶紧和她对了个眼神,意思是“是姐妹就来砍我”。
徐微张嘴,准备砍价。
这时候,黄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紧口裤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潇洒地说:“不用找了。”
骆飞:“?”
骆雨晴:“?”
徐微:“?”
她拉了一下黄毛的山寨T恤衫:“太贵了吧,我们应该可以讲价的,让老板便宜一点。”
骆雨晴连忙点头:“可以的可以的,我很好讲价的。”
黄毛耍帅地用大拇指蹭鼻尖,豪爽地说:“不用讲,我付了!”
大学生就是聪明,骆雨晴意识到傻子的钱不挣白不挣,接过百元大钞,把那束灰蓝暗黑风的扭扭花束双手捧给他:“靓仔下次再来哦。”
黄毛豪爽地接过。
徐微还在劝:“你下次不要这么急嘛,老板都说可以讲价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呀,99块太贵了,你还不让她找零,1块也是钱呀。”
黄毛:“因为我爱你,99不缺1!”
骆飞:“?”
骆雨晴:“?”
徐微:“?????”
黄毛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摊子前单膝下跪,举起灰蓝暗黑系扭扭花束,大喊道:“微微,我爱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骆飞:“!”
骆雨晴:“!”
徐微:“!!!!!”
她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拒绝:“你赶紧起来,我肯定不会答应你的。”
黄毛没动,花举得更高了。
“粑粑麻麻,快看,有个哥哥在求婚!”喧闹的人群里,有个小朋友尖叫着喊了一句。
这下彻底坏了,游人的目光全向他们看了过来,很快就围了一大群人,老头老太太全都不跳舞了,伸长脖子往人群里使劲看。
围观人群里,有个短袖拉到肚子上,膀大腰圆的大汉,使劲拍了下自己的啤酒肚,“啪”一声,大喊道:“嫁给他!”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呼喊此起彼伏。
夜市的灯带下,黄毛的脸涨得通红,他依然跪着,哪怕徐微已经说了无数次“你先起来”了。
骆飞坐在摊子后,和其他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比,他离徐微很近,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无奈地扫视一圈周围的人群,深深吸了口气,而后,闭上眼睛。
几乎是直觉,骆飞意识到,徐微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会暂时答应黄毛。
“等一下!”他冲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大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