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此时应当放慢镜头,插入一段绵密的心理和视觉特写,然而现实不给机会,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打来了微信视频电话。
铃声调的最高,震动和音乐一齐响,徐微在梦中吓得一个激灵。
刚惊醒,脑子还没回神,就看见骆飞脸色惨白地握着她吱哇乱叫的手机。
迷迷瞪瞪地拿过来,看见通话界面的头像和昵称,好了,清醒了。
眼睛睁得老大。
徐微半坐起,滑到语音接听,翻了翻聊天记录,深吸口气,放到耳边:
“喂,郜嘉琅。”
骆飞的心紧张得提到嗓子眼。
发信息的那刻当然是很爽的,但发完了呢?
他发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后面的事。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徐微肯定会生气,他不该越界掺合她和她前男友的事,更不该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在他枕边的事,当做炫耀的资本,告诉另一个男人。
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把郜嘉琅的申请消息全删了。
他真蠢啊!
手机没开免提,骆飞只能听见徐微的声音。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慵懒而游刃有余:
“是恋爱了,谢谢你的关心。”
“我挺好的,工作和生活都很顺利。”
……
对面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徐微侧过头,看见骆飞惴惴不安的表情,伸出手,在被下牵紧他,指腹轻轻地摩挲他的掌心,转头对电话说:
“不是开房,我们同居了。”
“我很喜欢他,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骆飞诧异地抬起头,她目视前方,看不清神色,唯有指腹依然在摩挲。
她在安抚他。
骆飞心里的石头再次悄然落地,甚至,勾起嘴角。
什么男二上位?
这不就是女主选谁谁就是男主!
“好了,可以了。”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徐微显然有些烦了,淡冷地道,“郜嘉琅,你已经有家室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她迅速地挂断了电话,点击头像,把他拉黑了。
放下手机,她转过头,对上骆飞想笑不敢笑、小心又紧张的脸,冷不伶仃地问:“你现在满意了?”
她看穿了他,只是没点破。
“微微。”骆飞攥住她的手,压着内心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结婚了啊?”
“我们分手不到一个月,他就领证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双胞胎女儿。”徐微重新钻进被窝,背过身,冷冷地说。
什么?!
骆飞也躺下来,试探地问:“那个……他出轨了?”
徐微轻叹口气:“不是,他家原来做房地产的,他爸爸贪心冒进,一直在四五线城市布局炒房,结果遇到那年房价政策性下调,集团一下子有三百亿的资金链缺口。这个缺口不补足,马上就是五百亿、一千亿的债务,紧接着就是集团破产暴毙。他爸爸惊得连夜中风,去医院还查出来胃癌早期,集团的股东根本不想接烂摊子,郜嘉琅才能太子爷空降接任董事长的。然后——”
徐微平静地道:“他爸爸给他介绍了一位妻子,那个女生的父亲是省级银行的行长,可以为他家提供一笔足够渡过难关的贷款。”
骆飞攥起拳头,咬牙问:“所以他跟你提分手了?”
“不,是我提的,我知道他犹豫了,所以我主动选择了退出。”她在黑暗中失笑地摇头,幽幽怨道,“其实我很想帮他的,但我能怎么办呢?我爸又不是行长。”
骆飞默然。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是她的错,但好像也不是郜嘉琅的错。
演艺经验告诉他,这种谁也没错但世界错了的设定最适合破镜重圆了,但现实是,徐微和郜嘉琅的破镜绝对圆不了。
圆不了了,对他来说是好事。
“都会过去的,微微。”他说出了一句老掉牙的话。
以后,以后,都是我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离开,绝不松手。
“骆飞,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沉默许久,徐微突然开口,“我做过无痛人流手术,是我和郜嘉琅的孩子。”
“什么?!”骆飞在黑暗里脱口而出,“你不会又是一个人去做手术的吧?”
徐微连忙摇头,急切地道:“没有没有,苏美娜陪我去的。”
苏美娜,她读博时的室友。
“我、要、杀、了、他。”骆飞怒得咬牙切齿,撑身空出一截,覆在她的身上,“微微,我有事要问你。”他几近哀切,“你大一就和他谈恋爱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两次做手术他都不在你身边?”
大四的乳腺纤维瘤切除手术,她一个人去的。
博士时的无痛人流手术,室友陪她去的。
郜嘉琅人呢?
死了吗?!
徐微博士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云潮县做田野,苏美娜肯定也有她的田野需要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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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生聚少离多,为什么,她做人流手术,身边只有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室友?
连付灵都不知道。
骆飞心痛到滴血,喉腔颤抖:“……微微啊,他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九年?”
九年啊,和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在一起。
“骆飞,他没有对我不好。”徐微声音也带了哭腔,吸了吸鼻子,侧过脸,叹息道,“是我的问题,我那时候很年轻,做事太拧巴,错过了太多。”
他几次张口,不知道该如何说。
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久很久,徐微在黑暗里轻轻地说:“骆飞,你可以和我提分手。”
他错愕地扶住她的双肩:“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目前现行的社会规范,男性在成立一段恋爱关系的时候,挑剔女方的性经历是会受到口诛笔伐的,但女方的妊娠史和流产史不在此列,你如果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提分手。”徐微避开他的眼,克制着情绪,平淡地说,“那个无痛人流手术是当天做当天走的,应该我潜意识里就没当回事,所以忘记了,否则按照一般的社会规范,我会在确定关系时就告诉你的。抱歉,是我的错。”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社会规范?!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社会规范?!”骆飞紧紧地搂住她,全身都压在她的身上,凄切地喊,
“徐微,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我只恨自己太没用,思慕你多年,却从没在你孤寂难捱心碎的时刻,真正出现过。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啊!
徐微的身子蓦然一僵,她的手往上抬,直到紧紧地攀住他的腰背,埋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到满面泪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缓地、缓缓地侧过脸,小心地吻掉她面颊的泪珠。
好咸,好苦。
她终于不再哭了,平复好心绪,与他相拥:“都会过去的,骆飞。”
“嗯,已经过去了。”骆飞将她嵌在怀里,“我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了,你以后遇到事不许一个人扛……我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
徐微仰头亲吻他的唇角:“好。”
再是紧紧相拥。
确认她的情绪彻底平稳了,骆飞轻声地问:“微微,我记得你们那时候应该快结婚了吧?”
“嗯。”
“他有向你求婚吗?”
“没有。”徐微居然有心情和他开玩笑,嘴角轻勾,“上一个和我求婚的,是黄毛。”
她还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