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气温在下午时分又降了两度。
宋母提着空了的保温桶,从星耀体育总部大楼出来,打了一辆车,神色疲惫地返回了宋铁的单身公寓。
一路上,她的脑海里不断交织着儿子那苍白坚定的脸,和大雷那重重跪在水泥地上的身影。传统观念与骨肉亲情的剧烈撕扯,让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电梯在公寓所在的楼层停下。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宋母抬起头,正准备迈出电梯的脚步,却在下一秒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在公寓走廊尽头,那扇防盗门外的水泥地上。
大雷依然保持着上午那个双膝跪地的姿势,笔挺地跪在那里!
距离宋母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没有暖气的楼道冷得像个冰窖。大雷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他那原本古铜色的肌肤此刻已经被冻得惨白泛青,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右臂上的那层白色纱布。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寒气的侵袭,伤口显然早就崩裂了,殷红的鲜血不仅渗透了纱布,甚至顺着他的手臂滴落下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凝结成了几滴刺眼的暗红色冰碴!
听到电梯门的响动,大雷那几乎已经冻得僵硬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漆黑的眼睛里,布满了分外骇人的红血丝,但当他看到宋母的瞬间,眼底却依然闪过一丝极其克制的恭敬。
“阿姨……铁哥的烧,退了吗?”
大雷的声音沙哑得犹如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每吐出一个字,身体都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但他那犹如钢筋铁骨般的脊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半分。
宋母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砸在了电梯门边的地砖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在自虐的男人,心底的震撼犹如十二级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以为,上午那个下跪不过是年轻人为了博取同情的苦肉计,等她一走,他拍拍膝盖也就站起来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竟然真的会有一个男人,为了她那个市侩圆滑的傻儿子,硬生生地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五个小时!
甚至连自己那条可能关乎职业生涯的胳膊都不要了!
“你……你疯了是不是?!”
宋母猛地冲出电梯,大步走到大雷面前,指着他那条流血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劈了叉,“你这胳膊是不想要了吗!你这副快要死人的样子做给谁看!你以为你死在我儿子门前,我就会把你当成贞节牌坊供起来吗!”
面对宋母分外尖锐的斥责,大雷没有反驳。
他只是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嘴角,露出一个分外难看却又无比真诚的苦笑。
“阿姨,我没想逼您。”大雷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执拗,“铁哥把您看得比命还重。如果我连这几个小时的冷都受不了,我有什么资格说要照顾他一辈子?我只希望……您能看到,我对他是真心的。”
“真心能当饭吃吗!真心能挡住别人戳脊梁骨吗!”宋母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扬起手,似乎又要打下去。
大雷没有躲,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宋母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她分外无力地垂下了手臂,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爱情卑微到尘埃里,却又骨头硬得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长长地、分外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作孽啊……我到底是欠了你们什么……”
宋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抖着打开了防盗门。
她没有回头看大雷,只是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用一种分外冷硬、却又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妥协语气说道:
“你要是死在我家门外,铁子醒了肯定要跟我拼命。我锅里还有点剩下的热汤。滚进来喝了,然后赶紧给我滚去医院把你的胳膊缝好!别脏了我家的地板!”
听到这句话,大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谢谢……谢谢阿姨!”
大雷分外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早已经冻得彻底麻木,刚一起身就“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点疼痛,他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极其狼狈却又分外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宋母走进了那扇终于为他敞开了一道缝隙的家门。
十五分钟后。
大雷坐在宋铁公寓的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的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生姜鸡汤,虽然这不是什么名贵食材,但在这一刻,这碗汤却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滚烫。
宋母把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瓶碘伏重重地扔在茶几上,冷着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我告诉你,让你进来喝口热汤,不代表我认同了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关系!”宋母板着脸,语气依然分外严厉,“我只是看你替我们家铁子挡了球的份上,还你一个人情!”
“我知道,阿姨。这就足够了。”
大雷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把热汤灌进肚子里。他抬起头,那张依然带着青紫巴掌印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只要阿姨不赶铁哥出家门,您以后让我干什么都行。以后公寓的地我包了,碗我洗,垃圾我扔。”
宋母看着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气得又想拿鸡毛掸子抽他,但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胳膊,最终还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少拿这些话糊弄我!赶紧喝完滚蛋!要是铁子醒了看不见你,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大雷分外干脆地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用左手胡乱地在胳膊上缠了两圈纱布止血。
他站起身,朝着宋母分外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妈……不是,谢谢阿姨的汤。我这就去医院陪铁哥。”
看着大雷犹如一头终于得到了主人默许的大型犬一般,分外欢快地冲出家门的背影,宋母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大雷留下的小熊饭卡收据,眼底的那股坚冰,终于在这一碗热汤和满地鲜血的执拗中,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无奈而妥协的春水。
这场关于世俗与偏见的家庭风暴,虽然还没有彻底平息,但这头南城最倔的熊,终于用他最笨拙、也最分外惨烈的方式,硬生生地砸开了这扇最难叩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