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出了平凉城,先去了南门外二三里的郊县。
祈楚就在这里购了几间屋子,又买了几亩田地,让王保、赵闲与何大托夫妇在此栖身。在祈楚慢慢理清家中账目、等待时机的同时,王、赵、何三人也暗中监视着祈桓等人,将他们的动向随时报给祈楚。
因此祈楚早就知道,二叔与陶墉已经见过了几次面。
早晨,城郊的空气十分新鲜,混着青草与牛粪的气息,叫人心旷神怡。
王保几人正准备出门,见祈楚和平南山驾了骡车来,忙高兴地迎了上去。骡车停稳后,祈楚和平南山率先跳下骡车,几人问道:
“楚兄,今日怎的突然来了?难道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办?”
祈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的确有件要紧事……”
正说着,瓶儿扶着柒奺,也下了骡车。
方才在路上,祈楚已经将之前卡十一战的事全部讲给了柒奺听,并将王保、赵闲和何大托几人的情况也和盘托出。
柒奺心中了然,心想祈楚还算是思虑周全,竟知道留下几人暗中行事。
可王保几人却没见过柒奺。
他们只听平南山说起,祈楚阴差阳错得了个娘子,却生得娇媚可爱,有勇有识,连凉州刺史都想强抢了去作宠妾。祈楚是心爱又宝贝,天天追着赖着,其中闹的笑话,常常被平南山当作谈资,津津有味地讲给几人听。
今日总算见着了柒奺的“庐山真面目”,何大托大嘴巴,忙打趣祈楚说:
“楚兄,先前还听你念叨家里给你错娶了娘子,照我看,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祈楚慌了,忙冲他“嘘”了一声。
平南山忍着笑说:“可别乱讲,当心咱们大娘子又要给他好果子吃了。”
柒奺倒是装作没听见,走上来向几人见了礼。
原来,祈楚还是不放心柒奺一个人前去,便想要请他们帮忙,护送柒奺来回。
听了祈楚的说法后,赵闲点点头说道:
“我会些剑法,普通的流寇土匪应该能够对付,咱们只要尽量从官道走,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大托家中有娘子,还是不要去了,王保他近日看上了隔壁村的一个年轻寡妇,天天往那儿跑,更何况你还需要人帮你盯着你二叔和陶家——楚兄,如果你放心的话,就我护送嫂子去景州吧。”
听赵闲这么说,王保忙搡了搡他:“赵闲,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看上她了!”
赵闲哈哈大笑。
祈楚说道:“其实,我娘子有些武功在身……我只不过担心她一个人,若多一人照应着也好——那赵闲兄,我就将娘子托付给你了,请你一定要护她周全……”
祈楚说完,起身向赵闲深鞠一躬。
柒奺与瓶儿,就在何大托娘子屋子里,换上了男子的装束。
不是易容,只是为了行路方便,女着男装出行在文唐并不是稀罕事。趁此时间,几人搭手将骡车套上马背,赵闲也收拾好行装,腰上插着佩剑。
祈楚依依不舍,又亲自送出了二里地。
见官道就在眼前,柒奺拍了拍他的手说:
“郎君,十八相送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到了景州,我立马修书一封给你报平安。”
“奺儿……”
祈楚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他又喋喋不休地叮嘱了一会儿,见实在留之不得,只能紧紧拥住柒奺,低头吻了她的唇。
其余三人忙转过脸去,柒奺也没有反抗,让他吻了一会儿才推开他。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家中一切就交给郎君了。”
“你放心吧……”
柒奺转身上了马车,瓶儿也跟上去,赵闲朝祈楚一拱手,车轮缓缓转动。
“……楚兄?”
平南山见祈楚呆立在原地,望着骡车远去的背影,像已经化成了一块石头。平南山不说话,悄悄靠近祈楚,摆好了架势。
祈楚愣了片刻,突然拔腿要撵上去。
平南山眼疾手快,立马死死拖住祈楚。
“奺儿,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啊!——南山快放开我!……那马车上还能坐一人,要不、要不我坐车顶也行啊!呜呜呜让我去……”
祈楚在原地蹬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可马车已经没了踪影。
.
接下来大半月,祈楚在家茶饭不思、望眼欲穿,总算收到了景州的来信。
他欣喜欲狂地展开信纸,被上面字吓得一跳。
四个字,就占满了整张信纸,笔画尸横遍野,墨水血肉横飞。祈楚没有心理准备,见着柒奺的字,仿佛梦回沙场。
他忍着心跳仔细辨认,这四个字是——
“已到,平安。”
祈楚终于抒了口气。
柒奺四个字的轻描淡写,就这样抹过了一路惊险的旅程。
其实,他们还未到景州地界,就被这里的混乱景象惊呆了。
景州、屏州和象州,被称为“南三州”,本就是贫穷蛮夷之地。二十三年前,先皇灭西蝉国,统一收复“南三州”,重典相治,好不容易才稳定这里的政局。
如今新皇辉宗皇帝亟待打通灵越山脉,连通“中三州”与“南三州”,才能令文唐迎来长久的和平。
贫穷加上蝗灾,令景州颇为不稳定。
他们紧锣密鼓地赶路,却在一天夜里,遭遇了当地的流匪。
柒奺感到后悔,不该着急赶路,想着到下个驿站再住店。也是这一路太过顺利,既然快到景州了,她也没想到真的会遇到流寇土匪。
流匪大约三四十人,从两边野林中冲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闲见前有拦路虎,只能拔出佩剑武力开路,让柒奺驾车先逃。流寇悍匪何其残忍,柒奺也不可能留下赵闲一人,便也跳下马车甩下皮鞭。
原本赵闲听说柒奺有点武功,还以为只是三脚猫功夫,并未放在心上。
可柒奺用鞭之准,一鞭就能将流匪缴械,又一鞭对方立马皮开肉绽。
赵闲惊呆了:“嫂子的功夫竟然这么厉害?”
柒奺却说:“当心!就凭我们两人,也很难脱身!”
瓶儿躲在马车里,只能捏紧缰绳随时准备冲出去。其实柒奺凭着老乞丐教的轻功,想上树逃走很容易,可一个人脱身简单,要三个人都能脱身,却是难上加难。
流匪头头举着火把,抖着满脸横肉胡茬地说道:
“这小娘子好生厉害,啧啧,还是个美人儿啊……我定要带你回去做压寨夫人,给我生七八个漂亮孩子,哈哈哈……”
周围的流匪都大笑起来。
“娘子……”瓶儿看着柒奺,脸吓得惨白。
四周火把攒攒,火光烈烈朝他们逼近。就在这绝境中,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队人马,他们约莫五六人,都身着统一的黑色骑装,配精雕的银色长剑,立马冲开了流匪的包围圈。
见这队人马是解救自己的,柒奺与赵闲互看一眼,立马飞身上了马车。
趁柒奺他们脱身之际,这五六人却势如破竹,很快斩杀了大半流匪,其余的抱头鼠窜,四散而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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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人没有多做停留,也立马扬鞭蹿进了野林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这些是什么人?”
柒奺有些惊讶。
赵闲驾着马车飞快驶离,说道:“这队人马训练有素,一定不是普通人。”
危机总算是解除了,柒奺他们再也不敢趁夜赶路,总算平安到达了景州的苍梧县。
他们住下之后,柒奺寄了封家书给祈楚,便要着手打听收购药材的事情。
为了行事方便,柒奺必须要易容出门,因此让赵闲守着瓶儿待在客栈里,她自己出去办事。赵闲见识了柒奺的武力,知道自己跟着说不定也是累赘,便答应留在客栈等待。
柒奺易容成男子,在城内随意逛逛。
城内局势还算平稳,只是显得萧索,卖粮食的铺子里,米面已经涨了三倍。
柒奺在心中叹息。
粮食铺门可罗雀,药材铺却高朋满座,各地来的商人,都在寻找当地药贩,想要买到廉价的景州白芷。柒奺走进去,听这些各地来的药商拥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白芷的收购价。
柒奺家中本就是药农,来之前也做过功课,知道景州干白芷的价格,大约是白米的五六倍,一石进购价二百钱到二百四十钱之间,即使丰年,也没有低于二百钱。
可这些药商却想趁火打劫,将白芷价格压至每石八十到一百钱,甚至还有人大言不惭地喊出五十钱。
加上粮食价格飞涨,药农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还不够糊口。
有人带头提议:“我看,咱们就耗着,如今他们急需现银渡过难关,咱们就联合起来压下白芷的价格,到时候一起分了,你们说如何?”
“对对对,药农无钱买粮,到时候饿慌了,还不是见钱就卖?”
“那咱们得留心些,这两天把来苍梧、和罗的药商都联系上,大家此时就需要团结,跟他们耗下去!……”
其余人纷纷点头同意。
柒奺不动声色地等在门外,听着药商们眉飞色舞地商讨着,不觉感到浑身上下一片恶寒。连掌柜的也看不下去了,将他们统统轰出门去:
“见过心黑的,没见过你们这么黑的!咱们景州百姓大多都靠着白芷过活,你们这么压价,药农们还有活路吗?走走走走……别在我这待着,脏了我这地方!”
药商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见他们走远后,柒奺才进了药铺。
“你又是干什么的?”掌柜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柒奺拱手说道:“在下陆十三,也是一名药商,我愿意出每石一百六十钱收购白芷,现银付定,望掌柜的给个门路引见引见。”
在文唐,一两金为五十两银,一两银为五百钱。
一百六十钱,加上每石十钱的运费,已经是祈家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
“一百六十钱?”掌柜皱眉沉吟片刻,上下打量着柒奺,“那你要订多少石呢?”
柒奺说:“越多越好。”
掌柜的愣了一愣,复而笑道:
“呵呵……陆老板,不是我看不起你,一百六十钱一石买景州白芷,虽是捡了个大便宜,但整个苍梧、和罗二县这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三万石,一半定金也要四五千两。这,您能拿得出来嘛?”
柒奺说:“银票我早已准备妥当,掌柜若能替我谈下来,陆某愿另付五十两作为酬谢。”
掌柜的有些惊讶:“……您是?”
“我是平凉祈家的。”柒奺拱手道,“掌柜的尽管去谈,但先切莫声张。”
掌柜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