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楚特意在铺子上盘桓到很晚,才回来府中。
沈氏怕怠慢了薛宛,直挺挺在前厅坐到天漆黑,见祈楚刚进门就直奔园子方向去,沈氏忙走出去叫住他:
“站住!——楚儿,今日薛宛进门,就安置在刚收拾好的馨兰苑,你快些过去吧。”
祈楚顿住脚步,心绪十分复杂:
“娘……我还有些事,要同奺儿商议……”
“能有什么事!”沈氏拉住祈楚的手臂,小声说道,“殷大娘子今日可说了,要薛宛带来的那个墨香,明日到司户府上去回话——你今天必须去馨兰苑!还有那个柒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天天一回来就往她那儿跑!”
祈楚说:“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奺儿是我的娘子,我为何不能去陪她?”
沈氏说:“我可告诉你,薛宛对咱祈家更有助益,你可别冷落了人家。往后你也别天天往离鸾阁跑,多在馨兰苑安置,陪陪薛宛,听到了吗?”
“娘,您听听您说的话……”祈楚难以接受,“您也是大娘子,难道希望郎君冷落自己,独宠一个妾室吗?”
沈氏一噎。
“我不管你要怎样,反正祈家的主君是你。”沈氏警告儿子,“只不过,今晚你必须去馨兰苑,我才好给司户夫妇一个交代——否则柒奺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到时候难做的,也只有她自己!”
祈楚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了……”
祈楚只好改道,硬着头皮去了薛宛的馨兰苑。
屋内点着红烛,桌上摆满美酒佳肴,薛宛盛装坐于桌旁,羞涩期待地等着祈楚到来。至于男女之事,薛宛看多了言情话本儿,早已是无师自通,母亲也拿了些压箱底给她看过。想到即将与祈楚水乳交融,她的心就慌乱得厉害。
今日,总算要得偿所愿了。
而偏远冷清的离鸾阁内,柒奺用过了晚饭,正坐在廊下摆棋赏月。
她破天荒地叫瓶儿准备了些酒,一个人对月独酌。
柒奺从未喝过酒。今日她方知酒的滋味,直叫人头脑晕晕乎乎,身体飘飘欲仙。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看不清楚了,她喝得双脸潮红,干脆斜倚在栏杆边,一面欣赏夜空中那弯新月,一面缓缓摇着绢扇纳凉。
夏夜真是静谧啊……荷花的香气阵阵袭来,促织戚戚地鸣叫。
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吧。
独自吹了会儿夜风,她站不住了,缓缓转身打算回屋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袭上她身后,柒奺晃晃悠悠地回过身去,忽然被人紧紧拥进怀里——
“奺儿!”
祈楚显得有些狼狈。柒奺定了定神,方才看清了他,惊讶地说道:
“郎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唔……”
祈楚忽然将嘴唇贴上去,用力堵住了她的嘴。
祈楚是逃出来的。
今晚,他去了薛宛的房里,看见薛宛双脸含情,不由分说便扑上来紧紧拥着他……与柒奺截然不同的香粉气息,忽然浓烈地袭来,祈楚觉得心绪复杂,胸中似有一块海绵,堵得他难以喘息。
为了拖延时间,他推开薛宛坐下来,郁闷地喝了一杯酒。
仅仅一杯,他竟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令他坐立难安。而薛宛像藤蔓似的,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双手抚着他的脸颊,热烈的红唇就要贴上他的嘴唇……
祈楚的头脑搅成了一锅浆糊,只觉得浑身燥痒难耐,连薛宛的脸也看不清楚了。
可他还是用力保持清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飞快地逃离了馨兰苑……这一刻,他满脑子都是柒奺,当望见她在廊下的背影时,祈楚的理智忽然崩塌了。
柒奺方喝了酒,如今使不上力气,只被祈楚吻得喘不上气来。
“郎君……祈楚,快放开我!……你疯了吗!”
祈楚却全然不顾柒奺的反抗,用力扯下她外罩的纱衣,将她打横抱起冲进屋内。柒奺此时总算酒醒了,挣扎着大声喊瓶儿,瓶儿想上前来,祈楚突然冲她吼道:
“滚出去!”
瓶儿吓得呆住了。
祈楚将柒奺重重扔在床上,解下腰带扯掉外袍爬上床去,只意乱情迷地吻着柒奺。她的脖子和发间,都萦绕着一股属于柒奺的独特气息,仿佛往祈楚这把身火上,又浇上了一瓢热油。
柒奺忍不了了,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祈楚,重重一耳刮呼在他脸上——
“快放开我……祈楚,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奺、奺儿?”
好在这一耳刮,总算把祈楚给扇醒了。他看着身下鬓发散乱的柒奺,忽然手足无措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坐在凳子上,连忙说道:
“奺儿……快,快给我倒点冷茶来……”
瓶儿也不怪祈楚方才叫她“滚出去”,连忙先去端了冷掉的茶水来,祈楚一连喝了一壶,仍觉得燥热难耐,直叫瓶儿将冷水直接舀来给他喝。瓶儿用大缸子捧来了冷水,祈楚便就着瓢儿大口大口喝起来。
柒奺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坐过去替祈楚打扇:
“看来郎君你还真是吃错药了……对不起了,我打得你疼吗?”
“没事……还好你打了我一巴掌,否则我可能会伤害到你了……”祈楚喝了一肚子的水,燥热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肯定是母亲的主意,唉……给自己儿子下□□的母亲,天底下也就她独一份儿了。”
祈楚无奈地笑笑,扯开衣领用巴掌扇风。
真不知道母亲是看得起薛宛,还是看不起薛宛。
祈楚跑了几趟茅房,身上的潮红总算渐渐褪去,恢复了白皙的颜色。
柒奺将衣裙头发整理好,重新穿上罩衫,对祈楚说道:
“你这样失去理智,到时候伤了薛宛,也不好对司户家交代——如今你也清醒了,就收拾收拾赶紧过去吧,她见你这样跑出去,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哭呢。”
“还要去?”祈楚哭丧着脸求道,“奺儿……今晚就让我留在你这吧……”
“今晚是你和薛宛的洞房花烛夜,留在我这里做什么?”柒奺笑笑,替祈楚扣好衣领的扣结,“你这样逃避终究不是办法,薛宛已经进了门,成了你的妾,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总是要面对她的……去吧,薛宛的背后还有司户夫妇,不要叫咱们将来难做。”
祈楚神色复杂地握着柒奺的手:“奺儿,我……”
“我都明白,郎君什么也不用说了。”
柒奺从床下捡起外袍,披在祈楚身上:“快去吧……夜已深了。”
.
薛宛总算是得偿所愿,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那以后,祈楚就再也没有来过她的馨兰苑,她盼星星盼月亮,却又觉得心中惭愧——那晚,她实不该心肿,掺了太多的药粉。好在祈楚及时解了药性,才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向祈楚道歉认错。
可她身为妾室,只能在自己院子里活动,或偶尔去花园走走,是去不得前厅,也出不得祈府。祈楚不来,她也寻不到他,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而柒奺耐心等了几日,便前去登了二房的门。
就在她和祈楚去过二叔府上后,祈楚便让王保赵闲密切关注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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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的动向。
自祈楚掌家后,祈家大房的掌柜略有收敛,可仍然有心思不定的,照例与祈桓私下有联系。而这联系,依旧靠得是打扮成丫鬟、定期外出买药的辛云娘。
只是祈桓不知道的是,辛云娘不仅从大房铺子里捞钱,也从自己的铺子里抽水。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都被辛云娘全部交给了书生顾长岳。
而顾长岳总是算好日子,在家装作埋头苦读,等辛云娘上门。
辛云娘也总会在客栈换装,与顾长岳在租住的偏远宅子里私会,又在傍晚时回到府里。
几次之后,他们终于摸清了辛云娘的动向。
终于,等辛云娘再次外出,祈楚便与柒奺一同上街,等在辛云娘必经的街道上。见辛云娘从不远处经过,祈楚跳下骡车,悉心将柒奺抱了下来,却又不肯撒手,紧紧搂在怀里。
柒奺红着脸推开他,说道:“郎君快放开我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祈楚爽朗大笑,笑声便吸引了辛云娘的注意:
“怕什么,这又没有二叔家的人,离二叔家远着呢。你是我的娘子,怎么不能搂着你了?这天儿还没回暖,你身子又弱,今日就多添置点衣裙,别替你郎君省银子——对了,旁边庆凤祥的金饰打得是最好,你也挑一些。”
祈楚领着柒奺进了庆凤祥,辛云娘偷偷也跟了过来。
见祈楚与柒奺举止亲密、甚是恩爱,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头匆匆离开了街边。
戏已作成——今日便可知道,辛云娘究竟堪不堪用了。
祈桓不在府上,凤氏破天荒地亲自接待了柒奺。见柒奺神色落寞,眉目哀愁,凤氏也不觉对她怜悯了几分:
“听说前两日,司户家的薛宛,入门给祈楚做妾了?唉……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与柒奺,如今算是同病相怜,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冷淡了。
柒奺就在后院厅堂内,和凤氏说了几句话,其间时不时拿起手帕揩揩眼泪。凤氏也说了些安慰的话,香云阁的丫鬟便前来见礼,说辛姨娘亲手做了糕点,想请柒奺过去尝尝。
凤氏一听“辛云娘”三字,满肚子都是叹息。
可她不敢忘了郎君的交代,只得放了柒奺过去。
辛云娘热情地拉过柒奺的手:“我这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和樱桃酥酪!”
柒奺伸手接过瓷碗,手腕上的一只金镯便露了出来。
她神色慌张,拉过袖子将金镯遮住。
辛云娘却意味深长地笑道:“这镯子如此巧夺天工,怕是庆凤祥的稀罕货吧?柒娘子,这么好的东西,何必藏着掖着呢。”
柒奺低着头,捏着手腕上的镯子:“没有,没有……姨娘说笑了。”
“呵呵,那便是我看错了,莫怪,莫怪。”辛云娘握起柒奺的手,小声说道,“我之前便说过,与你甚是投缘……柒娘子,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就将我当做自己人一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说,姨娘我定全心全意帮你。”
辛云娘看着柒奺的双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姨娘真真是疼柒奺……”柒奺笑了笑,想来戏是有效了,便随口问道,“对了,今日我来,怎么没见着嵩儿?”
辛云娘大叹了口气:“唉……你二叔派他去景州了,说是有笔大生意,要嵩儿去历练历练呢!你二叔啊,原本是要崇儿去的,不过我崇儿还是太小了,我可舍不得他这么长途跋涉!”
“景州?呵呵,那可真是路途遥远啊……”
果然如此。
柒奺心中了然,低头吃下一口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