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奺有了信心,易容成年轻公子,回到平凉城寻找合适的铺位。
她想将铺子开在南门。
南门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人口屋舍密集,不愁没有客源。加之祈家、陶家的铺子大多开在东西市,且档次太高,普通人难以承受,她打算开一间装修简朴的药铺,好让普通百姓敢进来看病抓药。
一连几天,易容后的柒奺都在平凉城内闲逛。最终,她看中了南门一间出兑的铺子,即刻付了租金,又在不远处租下一间屋子,添置了些家具物件。
她已经想好了,要将爷爷接出鸭子村,到她身边颐养天年。
接下来,便是要招一名掌柜。
南门的聚贤斋,租房租铺,代写代购,人牙媒婆,雇工找人,都可以在此登记。柒奺进了聚贤斋,写下聘任掌柜的要求,并留下订金和地址,只等聚贤斋给她找来合适的人选。
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掌柜,这小药铺,便可开张迎客了。
做完这一切,柒奺乘租来的骡车赶回了鸭子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瓶儿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骡车的影子,总算松了口气。
她忙不迭跑上去勒住骡子,对柒奺说:“娘子,今儿个家里来人了,主君让人捎了话,说……说娘子出门这些时日,如果还不回去,他就亲自来接娘子呢。”
“知道了,瓶儿。”柒奺点点头,走进门内取下身上的包裹,对柒老太公说,“爷爷,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您收拾收拾,明天就和我们一同回平凉吧。”
柒老太公嘴里咬着麦秸,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在这鸭子村待了一辈子,他的父母、祖先也都在这里生活过。想到要离开生活惯了的地方,离开他每天要走三五趟的药田,心中就有些不舍。
可他不能叫孙女总是替他担心。
“好吧……我这就收拾收拾。”
柒老太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柒奺说道:“对了奺娘,你这铺子里,应该需要郎中坐诊吧?爷爷我知道邻村有个老郎中,大病看不了,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倒是一把妙手。”
“嗯,爷爷说好就好!”
柒奺顶着易容的脸,凑上去挽着柒老太公的胳膊,甜甜地说道:“您才是老东家,奺娘以后还要仰仗爷爷呢!”
柒老太公还没看习惯这装扮,嫌弃地说道:
“快去把脸洗了!娘里娘气的……爷爷我鸡皮疙瘩都能炒几盘儿菜了!”
第二天天刚亮,柒奺便赶来骡车,将柒老太公一齐接去了平凉城内。领爷爷去看了铺面位置,又到新家转了一圈,待爷爷熟悉了环境,安置下来,柒奺才依依不舍地回了祈府。
刚到祈府大门,柒奺便看见祈楚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怨愤地站在门口。
见瓶儿扶柒奺下车走来,祈楚立马拿开双手对平南山说道:“南山,叫你备的车呢?千金庄的庄头们还等着呢,磨磨蹭蹭的……”
柒奺从他身旁走过:“哟,郎君今天还要出去呢?可真是辛苦郎君了。”
祈楚快步跟了上去:“知道我辛苦你还出去这么些天?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郎君吗?”
“郎君我自是敬着、爱着,怎么叫没有你这个郎君?”柒奺边走边说,“我看郎君就是闲得慌,若郎君真是没事做,不如请宛儿姑娘来陪陪你吧,反正她也是快与你做妾的人了,趁进门之前培养培养感情,也是使得的。”
“你……那我这就去找薛宛,就说是你大娘子说的!”
“随你的便。”
柒奺懒得理他,领着瓶儿先去松鹤堂给沈氏请安了。
祈楚气得停在原地跺脚。
平南山在一旁直摇头:
“楚兄,恕我直言啊……大娘子这趟回娘家,你一天跑八百趟离鸾阁,不就是想大娘子了吗?我可真看不下去了,喜欢人家就直说啊,何必心口不一的,我光看着都嫌累。”
“我喜欢她?”祈楚假装不可思议,脸却红到了脖子根儿:“荒、荒谬!”
“唉……”平南山叹了口气,“我说你战场上心细如发、有勇有谋,怎么到了大娘子这儿,就跟丢了脑子似的,什么不能说你偏说什么?再这么下去,将来可有你好果子吃。”
祈楚却不以为然大手一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天下午,祈楚就在离鸾阁外吃了一碗闭门羹。
瓶儿抵着大门说道:
“主君,您可别为难瓶儿了!大娘子说了,主君以后若是闲了,就去司户府上找宛儿姑娘耍去。若主君执意要闯,大娘子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什么?”祈楚傻眼了,“她敢!我是祈家的主君,这祈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门内传来上锁的声音。
祈楚气煞了,在门外转了十几个圈子,忽然冲上去想要翻墙。
“哎哎哎!”平南山抱着他的腿,强行把他拖下来,“楚兄,你这算个什么事儿?赶紧下来……这去找薛宛的话,不是你说的吗?听兄弟一句劝,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她这……真生气了?”
“嗯……我看是真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祈楚愤愤地说,“她回娘家,都不知道和我知会一声!一去就是好几天,连句话都没捎给我!你说,有她这么做人娘子的吗!”
“算了算了……”平南山不停劝道。
“她不愿见我,那我还不愿意见她呢!”祈楚却不依不挠,冲着院儿内喊着,“柒奺,你若不当面求我,我还就不来了!今后我要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你孙子!哼!”
祈楚抄起双手,昂首阔步地走了。
柒奺在门内听得真切,却丝毫不放在心里。
她不生祈楚的气,也不生薛宛的气,只是目前药铺正在筹备当中,她没有功夫天天应付祈楚,于是将计就计冷一阵子,等铺子正式运转起来了再说。
一连一个多月,祈楚果然没有来离鸾阁。
柒奺每日早晚去给沈氏请安,都刻意避开了祈楚,见面也不同他说一句话。其余时间,则易容成男子,出去张罗铺面上的事。
瓶儿也觉得,柒奺对祈楚太冷漠了,她想劝娘子还是对郎君好一点。
柒奺却说:“人心是最不容易得到的,也是最容易失去的,即使你想要攥在手里,就像那沙子,攥得越紧也就流得越快。别看他现在整日缠着我,那是还觉得新鲜,可一旦他腻烦了,喜新而厌旧,我既无体面的嫁妆,又无尊贵的娘家,在这偌大的祈府,还有什么活路?”
“娘子是不相信主君会一辈子对你好?可是……我瞧着主君是真心实意的。”
“我相信有什么用,不相信有什么用,不如给自己留条退路,更显得实在。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喜新厌旧,只是我不希望将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世事难料,不要走到了绝路,才后悔自己无能为力。”
瓶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柒奺深叹了口气,安慰瓶儿道:
“若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失望……瓶儿,你也别担心,我并不是打算离开祈家,等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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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稳定了,我会想办法同他和好……有些事,是该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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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贤斋办事果然是响当当的,柒奺那日放下五两银子,不过三五天功夫,掌柜的就替她找好了人选。
信是送到柒老太公那儿的,柒奺去探望了爷爷,便到聚贤斋去见人。
“陆老板,您可算来了!”
掌柜笑呵呵地迎上来,说道:“这人我几天前就给您找着了,我这几天好吃的好喝地供着,就等您来掌掌眼呢!”
柒奺要找的人,条件还是比较苛刻。
她要非凉州的外地人士,要在此处无根无基,急需找个事儿安身立命,还要读过一些书,有些记账算术的本事。当然,她还要亲自见一见,看看此人是否为人正直,懂得乐善好施,因为她想经营的药铺,是为贫苦百姓留一条活路,自然不可太过逐利。
伙计领了人进来,那人看起来文质瘦弱,身穿靛蓝色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脚蹬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他的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举手投足的确像是读过书的,文弱却不显得瑟缩。
掌柜的将那人领到柒奺面前,介绍道:“这便是要招掌柜的陆十三陆老板——陆老板,这位是青州刚来平凉的……”
“在下贺远程,见过陆老板。”来人主动自报家门,朝柒奺深鞠一躬。
柒奺与他深聊了一会儿,对方对答自若,说话不卑不亢。柒奺很欣赏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将自己开这个药铺的初衷,坦然地告诉了贺远程,贺远程表示十分敬佩。
他说:“陆老板,在下家贫无资,母亲早逝,父亲便是因病无钱医治,最终撒手人寰……我被家中叔伯夺走家产,无奈只能远走他乡。经营之事,远程从未做过,可若陆老板不弃,远程定当竭尽所能。”
柒奺心中满意,掏出五两银子,放在茶桌上:
“你的工钱,是每月一两银子,铺面的营收,还可抽二成。铺子后面有两个房间,你可以住在里面,我不收你租金。这五两银子,先付你三个月的薪水,剩余二两,你可用来添置些衣物家什。贺掌柜若同意,咱们就可将用契签了。”
“这……”
贺远程震惊不已,思索良久,又将其中二两银子还给柒奺:“东家预付三个月的薪水,已经够远程添置衣物家什了,谢东家……”
贺远程说着,起身向柒奺深深一拜。
签好用契后,柒奺便将贺远程领至铺面内,交代他该添置哪些物件,购置何种药材,做何布置,贺远程拿出纸笔,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柒奺说:“对了,药材的采购,就去找平凉的祈家,他家的药我信得过。若有什么急事,可以去石头巷第二家找柒老太公,我有事在身,也许不能时常照料,一切,就仰仗贺掌柜了。”
贺远程点点头,将这些也一一记下。
见贺远程表情有些忐忑,柒奺宽慰道:“贺掌柜,你就放宽心。俗话说生意是做出来的,问遍千家是行家,学遍百市懂经营。在铺子筹备期间,你可以四处转转,多看多瞧,依葫芦画瓢也是使得的。当然我认为,做生意,还是贵在二字——一字曰‘诚’,一字曰‘信’,我相信贺掌柜你定能做到。”
“……明白了,东家。”贺远程点点头,方才有了信心。
“对了,东家,这铺子的名字是?”
柒奺抚着下巴:“这倒还没想好……要不,贺掌柜取一个?”
贺远程说:“东家开药铺,实则为了悬壶济世,我看……不如就叫‘济世堂’吧?”
柒奺一拍手道:“好,就叫‘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