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赶到柒奺房里时,郎中已经诊过脉,写好了药单子。
柒奺喝了碗姜汤,浑身通红大汗淋漓,似乎陷入了晕厥的状态。
沈氏脱下大氅,走过去摸了摸柒奺的额头,说道:“这……额头烫成这样,怕是要把人给烧傻了。去,拿帕子到池塘里浸浸,浸冰了来给奺娘敷上!”
随行来的丫鬟,忙提了水桶去池塘打水。天寒地冻,池塘表面结了一层冰,倒是降温的好材料。
沈氏和秦妈妈留在屋内亲自照顾了一会儿,柒奺总算醒过来了。
她睁眼看见沈氏,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婆母?”
“奺娘,等你好转些,就搬去蕴雅居吧。”沈氏破天荒地坐在柒奺床边,握着她的手说,“蕴雅居离我那儿近,将来有个什么事的,我也好照应着点儿。”
柒奺看看瓶儿,又看看沈氏慈祥的脸,心想着果然是在做梦。
“奺娘,你说呢?”
沈氏又问了一句,柒奺才回过神来,原来真是沈氏出现在她这屋里了啊!柒奺不知道是自己烧糊涂了,还是沈氏烧糊涂了呢?
可她断断是不愿搬过去的,只好勉强说道:
“婆母替柒奺考虑,柒奺……柒奺感怀在心……可是我和瓶儿在这,住得很舒心,且……冬日天寒地冻,这时候要挪来挪去,怕是我这病……”
沈氏其实也不愿意柒奺搬过去,听柒奺这么说了,也就很快应承了下来。
瓶儿抓来了药,柒奺仍浑身昏重,说不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沈氏离开后,瓶儿按时将郎中的药熬给柒奺喝,可柒奺喝了三五日,不仅没见着好转,反而又咳嗽起来。其间关滢又来过一趟祈府,可柒奺怕关滢担心,又将自己病倒的事告诉关薄言,便让瓶儿找了个理由让关滢暂且先回去。
病来如山倒,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消极的想法。
柒奺想到了父母病重时的样子,那时的关氏夫妇,还没有带着儿女来鸭子村开药铺。她和爷爷拿不出钱来买药,爷爷拄着杖在院子里痛哭,说我们种了一辈子的药材,临了却连自己的病也治不了。
那一年大旱,不仅药材欠收,粮食也欠收,手上所剩的余钱,连买粮食都不够。
可作为平凉第二的大药商陶墉,却依旧以丰年的价格收购药材,他甚至控制了一群地痞流氓作为打手,不许药农将药材卖给别的商户。他手里没有千金庄那样的庄子,为了控制收购价格,只能用残暴的手段,控制和打压平凉周围的普通药农。
当时祈家的主君祈铄,免费将自己库存的药材和粮食施给受灾的农民,陶墉却私下里威胁,让农户们拿了免费的药材,全部要上交给他,谁不听话,来年他就让谁的药材烂在地里。
结果便是,柒奺的父母与一些老弱病残,没有挨得过那年冬天。
柒奺的想法从来都很简单。
陶墉,是平凉第二,那她,便要成为平凉第一。
她又想到了关薄言,想到他白皙的脸颊映着朝霞的红晕,让自己唤他“言郎”。想到他难以自持,将自己拥在怀里……继而,她又想到了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
柒奺在身体的困顿和思想的煎熬中辗转反复,始终未见好转。
老乞丐得知了柒奺的情况,不得已走进柒奺房中,隔帘捏了捏柒奺的手腕。
“瓶丫头,把郎中的药方拿来给我瞧瞧。”
瓶儿送来了药方。
老乞丐扫了一眼,忽然将那药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拿纸笔来,我写副方子给你,快去给你大娘子抓来。”
瓶儿捏着药方,将信将疑地说道:“老乞丐,你还会瞧病?你这方子可靠吗?”
老乞丐说:“反正这郎中的药方治不好你大娘子的病,试一试我的,又何妨?”
瓶儿将信将疑,拿着方子出去抓了药。
没想到,下午柒奺刚喝完一剂,到夜里,竟然能下床吃饭了。这几日柒奺身热不退,毫无胃口,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竟感觉身体的昏重感消退下去,整个人都爽利了许多,满脑子不再是那些消极东西,而是烧鸡猪肘子热蒸饼了。
可如今祈家尚在守孝期间,没有这些荤腥的饭食,柒奺最后只得喝了碗肉糜粥,吃了几张薄饼。
由是瓶儿信心大增,守着炉子给柒奺熬药。
第二天早晨和中午,柒奺又喝了两碗,整个一病痛全消。
瓶儿喜极而泣,直夸老乞丐是在世神医,简直妙手回春。
老乞丐却谦虚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在世神医,可做了这方子的边老儿,勉勉强强算得上吧。还是小猢狲运气好,之前我见边老儿治病时用过这方子,给你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把你医活了,呵呵……”
柒奺没在意老乞丐说她是“死马”,却被老乞丐的话所震惊了:
“边?难不成,是那个江湖第一医师门派——‘杏院’的掌门人,边鱼?”
柒奺家世代种药,药农们谁不知道“杏院”?那可是真能治天下疫病、令老者回春、死人回阳的地方啊!……当然,这些说法,都是柒老爷子添油加醋,讲给柒奺打发时间的罢了。类似夸张至极的江湖传说乃至神话故事,柒老爷子没少讲给柒奺听。
老乞丐摇摇头说:“怎么可能。”
柒奺正嘟哝着果然不可能是“杏院”的边家,老乞丐却加了一句:
“我说的是边鱼他老太公!”
柒奺震惊许久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呵,果不其然。
“哎呀老怪物,你这牛吹得太大,可小心闪着舌头啊。下棋你说梅花鬼,开药方你说边老太公,我要是信你啊……我就是根棒槌!”
老乞丐哈哈大笑:
“还真是糊弄不了你这小猢狲!瞧你身子骨这么弱,老乞丐我再写个方子给你泡泡澡,保你来年春天铜皮铁骨,百病不侵!”
柒奺的病算是好全了,可薛宛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几个月前,薛宛一气之下跳进池塘,从此就一病不起,整日流连病榻,咳嗽不止。薛司户夫妇请了多少郎中来看薛宛的病,可郎中只说姑娘一心求死,怕是治不好了。
一心求死……
薛司户夫妇心如死灰,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薛宛,又找了无数的郎中来。
转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平凉的春天与冬天截然不同,虽没有南方那么暖和,却也显得温晴,令人感到十分舒服。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薛宛的咳喘却愈发严重了。
薛宛吊着一口气,只是为了等祈楚回来,要当面同他问个清楚。
“女儿……外面春光正好,要不娘陪你出去走走吧……”
殷大娘子强撑着,想要扶薛宛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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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床榻。
可薛宛却目光呆滞地躺着,将目光挪开,不去看自己的母亲。
薛司户和殷大娘子,见女儿如此烈性,也只能甘拜下风。一个冬天下来,他们为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愁得鬓边平添了几根银丝。
殷大娘子整日唉声叹气,实在没有法子,只得说道:
“我看那日关曹参的父母似乎很喜欢宛儿,要不……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关家,看能不能成了这门亲事……兴许,等宛儿嫁过去之后,有了夫君,会慢慢忘掉祈楚……”
薛司户却骂娘子:“你想得倒是美!别人要看我家女儿病恹恹的,瘦得像根藤,怎么可能还愿意娶进门去!”
“那、那我的宛儿,可该怎么办啊……”
殷大娘子悲从中来,又拾起帕子大哭不止。
而此时的关薄言,却暂时没有精力,去考虑劝回柒奺的事。他一连一个多月都兴奋异常,只因为韩尚书来信说——
四月初八,将抵达平凉城。
而明日,就是四月初八。
这一晚,关薄言安排好了韩尚书一行人的住所,不仅将府中东边最好的厢房收拾出来让给韩尚书住,更将微薄的薪水全部拿出,替老师准备好一切用具家什,又将家中翻新扫洒,替父母妹妹购置了几套衣裳。
这一切,都是因为关薄言从内心尊重韩尚书。
第二天清晨,关家上上下下整整齐齐地站在曹参府外,焦急而兴奋地等待着韩尚书的大驾。关薄言更是不断翘首,终于看见一行香车华马,沿着铺满朝阳的街道缓缓驶来。
“老师!……”
关薄言快步迎上去,向刚下马车的韩尚书深鞠一躬。
“快快请起!”韩尚书赶忙将关薄言扶起来,笑道,“缄之,不要拘礼。原本我早就该来府上作客了,只不过沿路又去拜访了些老同僚,这不,就耽搁到这时候了。呵呵……还请你啊,不要怪罪才是。”
关薄言见韩尚书如此亲切,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学生不敢!学生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老师,老师对缄之有再造之恩!老师愿意千里迢迢来看学生,是学生莫大的荣幸才是!……”
关薄言又向韩尚书引见了自己的家人,韩尚书指着关滢说:
“缄之竟有一位尚在妙龄的妹妹,可真是好极了,君儿若是见到了,定十分欢喜。”
关薄言一愣:“君儿妹妹……也来了?”
“这不是……”韩尚书转过身,笑着招了招手,“君儿,快过来,见过关曹参!”
关薄言的心如坠冰窟,可他还是勉强笑着,朝迎面走来的两名女性鞠了一躬。这年长的妇人,是韩尚书的夫人商大娘子。她身后恭顺地跟着的,便是韩尚书家的千金,尚书嫡女韩宜君。
韩宜君年过十八,是韩尚书的掌上明珠,生得温婉柔顺,白皙的皮肤,柔曼似的身段,有着官家嫡女的娴静贵气。关薄言尚在尚书府里求学时,韩宜君就在这众多年轻公子中,一眼便相中了关薄言。
关薄言,无论长相还是学识都十分出众,到哪里都称得上鹤立鸡群。
“师娘,君儿妹妹,有礼了……”
“曹参大人有礼。”
韩宜君到底是出身名门,并不露怯,深一欠身,还了一礼。
见此情景,关氏夫妇喜不自胜,激动地互相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