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滢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柒奺无奈,只得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自从爷爷病倒,我阴差阳错嫁入祈家,就再也没有奢望过嫁给薄言哥哥。我今天就与你明说了吧,你也尽可将这些话转达给他——
“我与他,本就是长松与野草,永远不可能比肩,我不希望永远由他庇荫,也不愿永远在他脚下仰望着他。他心爱我是好,可若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便连野草也不是,只能碎成灰、碾成泥。”
关滢说:“哥哥从小便心爱于你,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未曾改变,未来又怎么可能会变呢?”
“滢儿,你可别将此事看简单了。”柒奺说,“得不到时自然心心念念,可一旦得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与关薄言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我与他一个说城门口子,一个说胯骨轴子,驴唇不对马嘴,久而久之,他也会厌烦我的。”
柒奺没有说的是,关家叔婶一定会极力阻拦她嫁入关家。就算关薄言力排众难将她娶进门,她成了关家的儿媳妇,早晚侍奉公婆,日子指不定比在祈家还要煎熬。
柒奺不是没有权衡过。
关滢咬着唇思索了片刻,又说道:
“那你与这祈家公子,更是连半分情意也没有,将来岂不更要厌烦?他们如此苛待你,竟叫你一个大娘子,独自住在如此偏僻的院子里,伺候的女使丫鬟还没有我的多,这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柒奺却说:“这嘛,又有所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
“你也说了,我与祈家公子并无情分,既无情分,又何谈之后的厌烦?将来的日子,也不会比如今更差了。”
关滢张开嘴,又合上,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柒奺继续说道:
“当然,我留在祈家,还有第二层考虑。滢儿,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看你父亲打算盘,对经商之事从来就十分感兴趣。祈家是商贾之家,我留在这里,可以经商掌家,做我喜欢做、乐意做的事。祈家虽横遭变故,但至少还是平凉排的上名号的大商,又主经营药材,实在是天助我也。”
关滢忽然明白了过来:
“你是想借祈家……对付陶墉?”
“没错。”柒奺咬着牙说道,“陶墉害死我双亲,我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我却不能真去做个死士,那只能是飞蛾扑火,焚了自身。既然我已嫁进祈家,便要让陶墉失去一切,尝尝剜心刮肉的痛苦!”
关滢忙说:“陶墉不过是普通商人,哥哥可是凉州的司户曹参,想要对付他,何必奺儿你亲自去?”
“滢儿,你可说了大笑话了。”柒奺抚嘴大笑起来,“我们的薄言哥哥,那可是一根筋正直不二之人,怎会为了私事任意处置平民百姓?叫他以权谋私,不如给他一把刀,抹脖子算了!”
关滢无奈笑了两声,自己的哥哥,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如今凭她,是劝不了柒奺了。
关滢只好说道:“奺儿,无论你是否能成为我的嫂嫂,我都当你是我最最贴心的姐妹……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聊天说话吗?”
“当然可以!”柒奺说,“我正愁日子无聊得紧,你愿意来,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关滢也不再提及关薄言的事,只与柒奺嬉笑玩闹,不觉天色已晚。
她赶紧起身告辞,柒奺却叫住了她,将一只小木匣子交到她手中:
“这些,劳烦滢儿你替我交给薄言哥哥,就告诉他,柒奺与之前信中所写的一样,祝他官运亨通,觅得良配,幸福一生。”
“我明白了……”
关滢接下那只木匣子,却暗自发愁,不知该如何对哥哥说。她心情复杂地回到曹参府,刚下马车,便望见关薄言正在前厅焦急地来回走动。
她将那只木匣子捏在手中,埋头进了府里。
“妹妹!奺儿她究竟怎么样了?她说了什么吗?”
一见到哥哥这副焦急的神色,关滢的双眼便湿润了。最近哥哥越来越消瘦,脸上也始终见不着血色,如今见他双脸泛红,神采奕奕,关滢一哽塞,便将那只木匣拿了出来。
“这是奺儿托我带给你的……”
“是吗?是什么?”
关薄言欣喜地打开木匣,可看见匣内的东西,他的脸上那红晕也瞬间消失了,霎时变得铁青。
匣内,躺着他当初交给柒奺的钱袋,里面的银两一分不少。更令他心碎成灰的是,钱袋旁还躺着一只玉镯,正是他在平京城花掉身上所有银两,买给柒奺的聘礼。
奺儿,竟将这些心意,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霎时,当头又是一道霹雳。
“奺儿……究竟为何!”
关滢是藏不住话的,见哥哥这副模样,一边啼哭,一边将柒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关薄言听。听到柒奺说他将来会变心,关薄言一拍桌案,大声吼道:
“我关薄言岂是那种薄情寡性之人!奺儿若肯嫁给我,我好好待她都还来不及,定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奺儿误会我好深!我从前没有变过心,将来也绝不可能变心!
“她说怕将来同我无话可说,我可以教她啊!奺儿如此聪慧,怎学不会?她却不信我……不信我会好好待她,多么多年一同长大,她却为何不信我!……”
关滢又说到,柒奺留在祈家,是为了向陶墉报杀父杀母之仇。
关薄言哑然片刻,说道:
“我当然不可能以权谋私,可他陶墉就真的一点问题也不会有吗?我知道奺儿因为伯父伯母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可我现在身居要职!要抓一个普通商人的错漏,何其容易?只要他确实有违法乱纪之事,我照样可以叫他永无翻身之日!祈家与陶家的悬殊我不是不清楚,奺儿这么做,不是舍近求远吗!……”
见关薄言将柒奺的话全部驳斥,关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说不过奺儿……哥哥,要不,我们还是尊重奺儿的决定吧……”
“不行……”关薄言说,“奺儿全是误会了我,她一介女子,思虑不周,感情用事,我不能由着她胡来。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她一面……这些话,我定要当面同他说清楚!”
“哥哥……”
关滢夹在中间,是柒奺也劝不动,哥哥也劝不动。
“哥哥,你不能去见奺儿!”关滢攥着关薄言的胳膊,乞求道,“这样吧……我过几日再去祈家拜访,到时候将你今日说的话,也转达给奺儿听……若她还是执意不愿,那、那就再想法子……”
“……好吧。”关薄言冷静下来,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就麻烦你,先替我劝劝奺儿了,我再来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柒奺说得决绝,却独自在冬日的廊下,站了一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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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二天清早,瓶儿见柒奺脸色赤红、浑身发烫,一探她的额头,忽然大惊失色: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
瓶儿晃了柒奺半晌,柒奺却只是迷迷蒙蒙地虚睁开眼,还未看清瓶儿,就又昏睡过去。
瓶儿慌忙跑去门口,让小厮去请郎中来。
柒奺病倒的消息,很快由大门传到了沈氏的耳朵里。沈氏脑海中浮现出“干脆就让柒奺这么病死得了”的念头,可这念头很快一闪而过,她还是叫秦妈妈给她拿来大氅,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离鸾阁去。
从松鹤堂去离鸾阁的路上,秦妈妈犹豫着,还是忍不住对沈氏说:
“老夫人,如今主君离家,大娘子又病倒……不如就……”
“不行。”沈氏神色凝重地打断道,“原本这丫头,若是能就这么病死了才好,我也省得绞尽脑汁让她离开祈家。可是昨日曹参府的二姑娘却来了,待到快黄昏了才离开,可见柒奺与关家交情匪浅……我不能放任不管,若到时候关二姑娘察觉是我扣了郎中,曹参大人定会彻查治罪的。”
秦妈妈点点头,她想说的,其实并不是沈氏所想的那样。
犹豫了片刻,她才又对沈氏说道:“老夫人,我忽然觉得,这里面有些不简单啊……可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氏停住脚步:“怎么个不简单法?”
秦妈妈搀起沈氏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老夫人可曾记得,大娘子嫁进来不久,关曹参曾经来过一趟祈家?那日……关曹参说是问经商之事,却突然拉下了脸,匆匆离去,闹得老夫人心绪不安了好长时间……”
“……这又如何?”
沈氏听不明白。
秦妈妈说:“我后来,去打听了几回来着……据说关家兄妹和咱大娘子是旧邻,都是鸭子村出身的,他们几人打小就认识,而且我还听人说……”
沈氏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不可思议地盯着秦妈妈。
秦妈妈说:“我还听人说……关曹参上平京之前,曾经求娶过咱大娘子呢……”
“什么?”沈氏觉得又惊奇又好笑,指着离鸾阁的方向说,“她柒奺?她能有这凤凰命?关曹参怕不是眼睛有病,是个睁眼瞎吧他!”
“可问题就在这……”秦妈妈忙安抚下沈氏,说道,“老夫人您想,大娘子是依着去世的老太公,为着这情分才选择留下来的……她可有更好的去处呐!倘若我们苛待大娘子,让她灰了心离开祈家,若将来嫁到了曹参府去,想着祈家对她的苛待,说不定会为难咱们啊……”
沈氏忽然一个寒噤,顷刻便冷静下来。
秦妈妈又说:“关曹参,这是朝廷新贵,我看呐,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到平京城内封王拜相也未可知呢!老夫人,您说到时候,咱祈家还有活路吗?”
沈氏神情复杂地问:“真有这么严重?”
“不怕一万,就怕那个万一。”秦妈妈说,“我看,咱们还是好好待大娘子吧,她留在祈家,有了关二姑娘和关曹参的这份关系,咱祈家也算得了个靠山不是?”
沈氏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忽然觉得秦妈妈这番话,真是点醒了她。
原本她还觉得这儿媳妇简直一无是处,如今想来,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沈氏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骂道:
“你这老东西……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