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书和夫人女儿,在前厅中坐了片刻,韩尚书便让关薄言领他去书房,有话要私下同他说。
关薄言早已脸色苍白,却只能应承着。
他已经猜到,老师韩尚书要对他说什么了。
踟蹰着到了书房内,韩尚书径直走到案几内坐下,翻看了关薄言近期批阅的卷轴。他点点头满意地说:“公务处理得很好,我与太傅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关薄言忙一鞠躬:“是……是老师教导得好。”
“嗯。”韩尚书正襟危坐,问关薄言道,“我听说你勤勉于政务,到如今还未曾娶妻,不知今日见了君儿,可有什么想法?”
关薄言心里怦怦直跳,忙说:“君儿姑娘是老师最宠爱的女儿,自然知书达理,蕙质兰心……”
韩尚书笑道:“那我就做主,将君儿许配给你做娘子吧。”
关薄言心中一沉,咬着牙说道:
“可君儿姑娘金枝玉叶……”
“诶,缄之莫推辞。”韩尚书打断了他,“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又得太傅大人赏识,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将来你高升了,若能一心一意待君儿好,我就放心了。如此,我做了你的泰山,你成了我的贤婿,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韩尚书说完,耐心等着关薄言回答。
关薄言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抬起双臂,向韩尚书深鞠一躬:
“能娶君儿姑娘为妻,是学生的荣幸……学生,深谢尚书大人。”
“哈哈哈……”韩尚书大笑起来,“从今往后,便要改口叫岳丈了!哎呀……真是好事成双啊,贤婿,这第二庄好事,便是这个了!”
韩尚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关薄言。
随着关薄言展开信中的宣纸,韩尚书郑重说道:
“凉州司户曹参关薄言,升任凉州刺史,即刻便可上任!”
关薄言升任凉州刺史、迎娶尚书千金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平凉城。
平凉城、乃至整个凉州的大小官员,都纷纷前来道贺。升任凉州刺史后,关薄言便要迁入平凉城以西的刺史府,那是一座三进大宅,高高的门楣,气派又不失庄重的飞檐楼阁,门口两座花岗岩的石狮子,府门常年有卫兵把守。
凉州,是整个文唐第二重州,凉州刺史,地位非凡。
刺史府雕栏画栋,阔大气派,也只有东面的平凉王宅邸和姜家府邸略胜一筹。
乔迁宴与新婚宴是在同一日。
这一日,大大小小的官员齐聚刺史府朝贺,车马停满了门外的整片青石板路,红红绿绿的礼品箱子如流水一般,说话声,鞭炮声,在春末的暖阳下融成一片。
薛司户和周司礼自然来了,二人见面拱手,心照不宣,面上苦笑。
谁能想到,关薄言看不上薛宛,也看不上周司礼家的悦儿,最后竟娶到了韩尚书家的嫡女,一跃当上了凉州刺史。尤其是薛司户,他那将女儿嫁给关薄言的美梦,如今算是彻底破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同来刺史府道贺的,还有平凉第一商姜家,一行人盛装而隆重,贺礼就带了足足二十车,令周遭人纷纷惊叹不已。
关薄言见姜家人如此排场,招摇过市,不禁皱起了眉头。
“老师,这是……”
这种场面,是不会有商贾人家一席之地的。况且姜家如此招摇,贺礼堆山,很难不遭人非议。
韩尚书却笑着说:
“贤婿,这姜家是我请来的贵客——你怕是不知道吧?姜家大郎年前才议了亲,你可知道,未过门的新妇是什么人?那可是御史台容御史的千金,御史夫人更是廉太傅的表亲,这姜家可是与一般商贾人家不同呐……”
关薄言明白了韩尚书的话,可内心极不情愿,面色有些难看。
既是韩尚书请来的客人,又专程前来道贺,关薄言也不好驳了岳丈的颜面。
姜老太公花发龙钟,已过古稀之年,在粉面大肚的长子姜实维搀扶下,快步走上前来,向韩尚书和关薄言深鞠一躬:“韩尚书,关刺史!”
“姜老太公!”韩尚书也是大笑回礼,见一旁的姜王瓒,说道,“这便是您的嫡长孙吧?如今得见,果然贵人之姿啊……听说今年七月,御史千金便要过门了?可真是要恭喜您了!”
姜老太公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哪里那里,韩尚书这话,我这不肖孙儿可不敢当啊……”
客人已基本到齐,关薄言挂上红绸、跨上骏马,在鞭炮与唢呐声中,前去迎接新娘。
新娘的花轿,就从原来的曹参府出发,走一个过场,又抬进刺史府。一路上,红绸映衬着十里红妆,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瞻仰这位新晋刺史的英姿。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关薄言正是春风得意,仕途正盛。
可马上的关薄言却迷失了。
回头望了一眼花轿,虽看不见轿中的光景,可他心中却清楚——
那里无论是谁,却再也不可能是奺儿了。
他心中隐痛,不自觉收紧双腿,勒紧缰绳,想要立刻终止这一切。可无奈跨下的马儿毫不理会,只顾带着他朝前快步走去。他忽然恍惚,不知这匹马儿,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总算来到了刺史府的大门前。
“新娘子下轿!……”
随着喜婆子的喊声,绿衣金钗的韩宜君,款款走出花轿。
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都夸新郎关薄言福气登天,正可谓双喜临门。
关薄言笑着拱手,可内心却愈发空虚发紧,手掌中也不觉发了虚汗。他怎会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一定要将嫡女许配给他,他刚勉强答应,韩尚书便将任命书拿了出来……
初夏的阳光也太过刺眼,令关薄言汗水直流,头晕目眩。
可他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关氏夫妇恐怕是今天最开心的两个人了。原本他们还愤愤不平,生怕儿子将柒奺娶进门来,如今韩尚书如神兵从天降,不仅送给他们一个身份尊贵样样都令他们满意的儿媳妇,还让自己的儿子一路高升,当上了凉州刺史。
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娶一个好娘子旺三代,那柒奺绝对没这富贵命。
吉时已到,关薄言便在自己的父母、妹妹、韩尚书和商大娘子面前,与韩宜君拜堂成了亲。由此,他们便成了夫妇,一体同心,永不分离。
关薄言恍恍惚惚。
韩宜君秋水含情。
韩尚书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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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滢暗自神伤。
而关氏夫妇,则笑成了两朵牡丹花。
夜晚,韩宜君静静地坐在新房内,手持绢扇,等待着郎君。
直到外面的说话声、喧闹声都渐渐隐去,韩宜君才突然听见脚步声——吱呀,门被推开了。
关薄言一步沉似一步,走进房内,关上房门。
他一言不发,走到韩宜君身旁坐下,将她手中的扇子拿开。
“郎君……”
韩宜君羞赧地唤了一声,见关薄言的脸就在自己近旁,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私房话”,胸口禁不住地上下起伏——今晚,她就要将自己,交给郎君,交给自己心仪已久的关薄言了。
“……”
关薄言揉了揉太阳穴,喜宴上被迫喝了不少酒,他的脑袋昏昏沉沉难以思考。
这一声“郎君”,却叫得他如冷水浇头,如烈火焚心。
他迷迷蒙蒙地望着韩宜君——她长得是温婉美丽,可她终究不是那个人。关薄言不知道为何就这么短短几日的时间,他便稀里糊涂地成了新郎,坐在新房里,面对着一位自己不爱的女子。令人无助的是,他根本无法做主,也无法反抗。
他自己,最终竟然成了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对面,韩宜君呼吸急促,双脸飞红,害羞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关薄言。
而关薄言虽面向着她,目光却好似看向别处。
好似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
“郎君?……”
忽然,关薄言将她扑压下去,双手用力地扯开她的衣襟,将脸深埋在她的脖子里。韩宜君慌乱却又欣喜地闭上双眼,颤抖着,轻轻地,拥住关薄言滚烫的身体……
漫长如水的一夜。
柒奺垂脚坐在廊下,摇起素色的绢扇,抬头望向月光。
今夜的月色仿佛似曾相识。
瓶儿替柒奺倒了杯热茶,柒奺接下,默默地望着月光喝起来。
“娘子……”
瓶儿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今日,关薄言迎娶新娘的花轿,就从祈家的门口路过,祈家的丫鬟小厮们,都纷纷跑到门外凑热闹。屋内屋外都在说着,新的凉州刺史多么丰神俊朗,韩尚书家的千金如何闭月羞花,二人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只有柒奺,独自坐在偏僻的离鸾阁内,对着棋谱,摆弄棋盘上的棋子。
瓶儿看不懂这棋,只觉得好乱。
“娘子……”
“今晚的月光真好啊。”柒奺娇俏的小脸迎着月光,笑着打断了她,“瓶儿,你欲言又止,是不是怪我,没能让你进到刺史府,当那体面的官家女使?”
“娘子怎能这么说!”瓶儿忙说道,“娘子误会我了,我只是怕娘子……”
“我没事的,瓶儿。”
柒奺抬起绢扇,指向碧天上的圆月:
“瞧那月亮,它那么大,那么明亮,人们都爱仰望它……可真真叫你变成星星,去到月亮身边,又觉得高处不胜寒了。这样便是极好,他在天上,我在地底,我既可以仰望他,也不必担心会寒了自身。”
瓶儿酸涩地点点头。
“娘子,你也不必难过。夏天已经到了,想必,主君很快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