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薛宛收到了祈楚的信,顿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细读去。
可看完信中的内容,薛宛却突然凄叫一声,昏倒在案上。
“姑娘!……二姑娘!”
墨香吓得面无血色,忙掐姑娘的人中,又朝外大喊大叫,让人赶紧去请主君和大娘子来。等薛司户和殷大娘子急急忙忙赶到女儿房内,墨香已将薛宛扶至床上躺着,此刻终于将一口气顺了出来。
薛宛望着桌案上那封信,不禁悲从中来,嘤嘤幽幽泣不成声。
“这……这是怎么了?”
薛司户和娘子慌了神,顺着薛宛怨恨的目光,才发现桌上那封信。
一看见落款是“祈楚”,薛司户就血气上涌,怒发冲冠:“这混小子……竟然还敢来招惹!看我不拿他去送官!”
殷大娘子却沉住了气,拖住郎君说道:“等等……你看信中写了什么?”
薛司户耐着性子细细看去,才发现祈楚是在信中与薛宛诀别,火气顿时浇灭了。祈楚在信中悔悟自己年少无知,怕误了薛宛的终身幸福,希望她能忘掉自己,觅得如意郎君。
薛司户读下去,心情竟然渐渐好转,最后大笑起来:
“家中横遭变故,倒使这浪荡子回头了。如此甚好——女儿,你也见到祈楚说的了,你如此金尊玉贵,应该配高官贵爵,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还是别哭了,收拾收拾,父亲定为你寻得一位,比祈楚好千倍万倍的如意郎君。”
薛宛听了,却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我不信这是楚郎会说的话!他那日亲口答应我,要休妻娶我入门……他明明答应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若……若不是楚郎亲口对我说,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相信!”
殷大娘子骂道:“人说‘痴男怨女’,怎么痴也是你、怨也是你?若祈楚亲口对你说了,你又当如何?”
薛宛坐起身,咬着银牙说道:
“若楚郎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这番话,我就一尺白绫,吊死在这房檐上!我……我生不做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
“混账!”
薛司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终于一巴掌呼在女儿脸上。
“月娘,你马上叫人找个萨满来做场法事,给这院儿里驱驱邪!……”薛司户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薛宛骂道,“真是气死我了,我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你却为了一个男人,拿命当儿戏!好啊……你若要死,就死给我看!我薛涛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薛司户一拍桌案,将那桌上的茶盏震碎在地。
他说如此重的话,不过是想将女儿骂醒,不要再执迷不悟。
薛宛捂着发烫的脸颊。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打她了。此时她震惊得忘了哭,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脸上除了红红的五指印,其余都是一片煞白。
殷大娘子也愣住了。不知该去安慰女儿,还是安抚郎君。
不过看女儿也不哭了,似乎这番话也起了些效果。
她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短暂的静默后,薛宛突然推开墨香冲出门去,毫不迟疑地跳进了池塘……
咚!
殷大娘子惨叫一声,一歪身,晕了过去。
冬日,就在一片如屑的初雪中,悄然降临。
柒奺每日鸡方打鸣,便起床锻炼甩鞭,又练习轻功,此时已可以上房揭瓦毫不费力。她曾听人说过,轻功若要有所成,往往需要从小练习,她能进步得如此之快,全因老乞丐教导有方。
铺面上的事,仍是由扈掌柜出面打理,只有需要决策,才会来同柒奺商量。
东市的覃掌柜也没有辞退,柒奺明白,此时还不是时候——冬日,正是万物积蓄能量的时候,此时只需要休养生息,静待来年春暖花开时。
冬日无聊,万物凋零,连赏景也没了趣味。老乞丐耐不住无趣,不知从哪抱了一盘子棋,硬要教柒奺下棋陪他打发时间。
柒奺哪有这耐性,推说学不会:“老怪物,你有这功夫,不如教我如何经商吧?”
老乞丐却说:“这你可难倒我了,老乞丐我若会经商,还用讨一辈子饭?”
柒奺有些泄气。
“诶,我虽不懂得如何经商,但我却懂得商场如战场,经商和打仗,最终也不过是人心的较量。”老乞丐一边说,一边将棋盘摆开,让柒奺坐下,“你可别小看了这棋局,一盘棋若要下赢,不仅需要智慧、胆识,还要有参透人心的本领。”
柒奺不置可否:“这下棋,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这围棋中有天地之象,帝王之治,五霸之权和战国之事。”老乞丐大笑,“纷纷玄白方龙战,世事从他一局棋……有还是没有,你一试便知。”
柒奺将信将疑地落下一棋黑子,从此,在她的生命里,便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局终了,才下到中盘。
柒奺直呼惊奇,这对弈之事,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多,如此有趣。
老乞丐笑笑说:“我这一招,叫作‘棋从断处生’。若要让对方‘气尽’,便要从分断对方开始。呵呵,老朽不得不夸夸你这小猢狲,第一次和我下棋,竟能下到中盘,啧啧……真不愧我让了你一百八十手。”
柒奺撇撇嘴做了个鬼脸:“怎么,你下棋很厉害吗?”
“哈哈哈哈……”老乞丐忽然朗声大笑,“我二十年前和梅花鬼的那盘棋,他到现在还没解开呢!”
“梅花鬼……难道是江湖传言中的棋圣?据说他与人梅树下对弈,一坐就是五十年,人们说他下棋已经入了化境,便称他‘梅花鬼’……你竟和他下过棋?”
这些略显夸张的江湖传说,都是爷爷闲来无事,讲给她消磨时间的。
老乞丐咋咋呼呼地说道:“我何止和他下过棋,他到现在还没赢过我呢!”
柒奺觉得不可思议。
老乞丐得意地喝了口酒,从破布衣里掏出一本棋谱放在棋盘上,像是刻意准备好了似的:“这棋谱,是我和梅花老儿下棋时的棋局,你且拿去研究研究,若能悟出个十之一二,在整个文唐,也没有敌手喽。”
“真的假的……”
柒奺将信将疑地翻开棋谱,见第一份棋谱上,执黑之人记作“梅花鬼”,而执白之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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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作“巽风老祖”。
“这巽风老祖是你?”
老乞丐只顾着喝酒,没有应答。
柒奺倒从未听说过什么“巽风老祖”,便也没有在意,将那棋谱收在案下。
“老怪物,这下棋甚是好玩,要不咱再来下一盘?”
老乞丐笑道:“来就来,不来白不来。”
同样在下棋的,还有陶墉和姜实维。
暖阁里烧着炭火,窗外白雪纷飞,陶墉和姜实维一提一落,屋内只有落子的脆响。
陶墉脸上浮现出笑容,忽而将两颗墨玉棋子摆在棋盘上,拱手说道:“实是下不过你啊姐夫,我认输、认输了……”
姜实维呵呵笑起来,弥勒佛似的双下巴浑圆抖动。
陶墉殷勤地收拾棋子,姜实维则端过茶盏,啜了一口:
“陶老弟,我听说祈家那小子,父亲入土刚没多久,就离开了平凉城,说是……要亲自去拜访文唐各地药商,收回被他二叔祈桓夺去的销路呢。”
陶墉头也不抬,只冷笑一声说道:
“不过是个小子,不足挂齿。他老爹手上攥着千金庄,尚且被祈桓打压成这样,这祈楚从小顽劣,还跑去当了几年大头兵,他能成什么事儿?多半最后,这祈家产业,还是会落到祈桓手里。”
姜实维呵呵笑:“那陶老弟你,岂不是更难对付了?”
陶墉也跟着呵呵笑:“对付他做什么?或许过不了多久,我还要同他好好叙一叙呢……呵呵,祈桓我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他祈楚?姐夫,你好事将近,可别为了这些蚂蚁蟑螂的事儿,坏了好心情。”
姜实维确实春风得意。
祈家遭逢变故,姜家却势力倍增,更上了一层楼。
姜实维的嫡长子、姜家的嫡长孙姜王瓒,前些日子已议了亲,准儿媳是御史台御史大夫容御史的嫡次女。容御史不仅坐有御史台,家中大娘子,更是廉太傅的表妹。如今廉太傅出面,让容家与姜家联姻,真可谓是财权之合,富贵至极。
在这平凉,乃至整个文唐,恐怕无人能撼动姜家的地位了。
姜实维说:“我那不肖儿子,还未娶亲,通房妾室就纳了一堆,这不,又跑去凤仪楼喝酒去了。他现在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我倒盼着我那儿媳妇赶紧进门,好替我管管这浪荡子才是。”
陶墉殷勤地替姜实维倒茶,笑道:“御史家的女儿,定是天姿国色,等新妇进了门,其他的女人不过就是一堆庸脂俗粉,我那侄儿定能收收心了。”
“唉……但愿吧。”姜实维将茶一饮而尽。
姜王瓒可是平凉数一数二的贵公子,若要喝酒听曲儿,自然要来这平凉数一数二的凤仪楼。
此时外面寒风呼啸,楼内歌台暖响,一片春光融融。
今日姜王瓒一掷千金,请了霸爷手下的头牌——卿十六娘出台献艺。他是才定了亲事,娘子又是御史家的千金,怕是将来要受娘子的管束,便前来寻个开心痛快。
姜王瓒还大方包下场子,让那些穷酸书生也能进来这凤仪楼,给卿十六娘捧场。
要的,就是一个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