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柒奺和祈楚各忙各的,互不相干。
柒奺忙着搬家整理,将离鸾阁里里外外扫洒干净,又亲自拔除院子里的杂草,将假山石路理出来,摆上几盆菊花。沈氏见柒奺乖顺,也派秦妈妈带了些小厮女使前去帮忙打扫修缮,三五天时间下来,这离鸾阁总算是可以住人了。
柒奺作为祈家大娘子,只留了一个瓶儿贴身照料,两人像在别院时一样,一同饮食作息,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离鸾阁有一排长廊,平日里,柒奺最喜在长廊下小坐。喝喝粗茶,白日看衰草菊花,晚上看冷月流星,倒也觉得惬意。
老乞丐留在了别院,如今别院荒废,他可以随意居住。
院子刚收拾好,老乞丐便找了个傍晚飞进院内,从怀里掏出一根三尺长的皮鞭,给柒奺做迁居贺礼。
“这鞭子……”
柒奺拿起来上下翻看,皮鞭通体朱褐色,韧性十足,似是用泡软的牛筋和牛皮制成。柒奺挥舞了几下,这一鞭子下去,莫说是习武之人,普通人的力气甩上去,也能叫对方皮肉开花。
老乞丐又不知从哪掏出酒壶,咕嘟嘟灌了一口:
“你说想学点儿拳脚功夫,可这拳脚功夫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练成的。想教你学件兵器防身,其余的又太过显眼,不如这鞭子可收可放,藏在身上行走江湖,也不会惹人在意。”
“甚好,甚好!”柒奺越看越喜欢,“老怪物,那你明日便教我使这鞭子吧!”
老乞丐大笑着捋捋胡须:
“莫急,你这身子骨太弱,还得练皮实了,才使得动这鞭子。往后,我先教你点强身健体的功夫吧。”
柒奺谄媚地笑道:“是是是,您教什么柒奺便学什么。”
“嘁,小猢狲,翻脸比翻书还快。”老乞丐嗔怪道,“我看你若是男儿,倒是块混官场的好油子。”
柒奺住在这偏远的离鸾阁内,练武喝茶,每日只需早晚去给沈氏请安,到祠堂给公爹上香添烛擦拭牌位,生活过得不知有多自在。而另一头,祈楚却忙着查访铺子,询问掌柜,焦头烂额,想要将这一摊烂账理顺。
有了新的东家出面,掌柜们也自是收敛了些。可祈楚越查却越发觉,若不扳倒了二叔,他就永远有查不清的糊涂账。
天已黑尽,祈楚放下账本,揉了揉天应穴,对扈掌柜说道:
“扈掌柜,我此番外出,恐怕能收回的销路不会太多,可这一趟我非去不可……祈家商户的大小事务,就只能教给您和奺娘打理了。往后,若有事需要决断,还请扈掌柜去和大娘子商量……父亲生前最信任你们,我接过祈家产业,也只能信任你们了。”
扈掌柜只好应承下来:“东家明日便要动身?”
祈楚点点头:“嗯……自是越快越好。”
“那……此事可曾与大娘子知会一声?”
祈楚一愣:“这还没有……”
自打柒奺入住离鸾阁,他除了早晚请安,根本见不着柒奺一面。往往就算见到了,柒奺也只是低着头欠一欠身,一言不发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他心中也气着呢,纵使想好好道歉,也赌气没去离鸾阁。
而这一切,却是沈氏喜闻乐见的。
见祈楚愣神,扈掌柜犹豫片刻,对祈楚说道:
“东家,恕老朽说句僭越的话……老东家离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与大娘子,他是希望……希望你二人能携手和睦,夫妇一体,共同将祈家支撑下去……”
祈楚恍然记起,父亲弥留之际,使尽全身力气将柒奺的手放入他手中。
“未来祈家,就要靠你们撑着了……爹……撑不下去了……”
那日柒奺的手冰凉如秋水,他刚想握住,柒奺便将手抽走,扑在了父亲的床榻边。
扈掌柜静静等待着,祈楚收拾好情绪,对他说道:
“我知道了……临走之前,我会去和大娘子好好说清楚的。”
深夜,离鸾阁内点起了灯盏。
祈楚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绕过玉石屏风,走进院内。
瓶儿用铜盆打了洗脚水,正要往柒奺房里端,恍然见祈楚立在门外,吓得差点将水打翻在地:“主、主君……您怎么突然来了?大娘子她……她……”
瓶儿以为祈楚是要来离鸾阁安置,本想找个理由替柒奺开脱,祈楚却摆摆手说道:
“我只是来同大娘子说几句话,你先把水端进去吧。”
“是……主君……”
瓶儿低着头绕过祈楚,慌忙跑进屋里。
“大娘子,主君他……”
柒奺却躺在床榻上翘起二郎腿:“不管他,有什么话,就让他在外面说吧——郎君,恕妾身身体不适,无法相迎!”
祈楚站在门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奺娘,我明日便要动身,去外地收回被二叔控制的经销商户,这一去,恐怕要一年才能回来……我知道,父亲在世时曾许诺,将家中营生交给你打理,我已经与扈掌柜知会过了,若有任何事,都请他来与你商量定夺……就拜托你了。”
柒奺甩着腿说道:“郎君交代,妾身无不应的,郎君就放心去吧。”
自从沈氏说了那番话后,柒奺便改了称呼,也不叫“祈公子”了。柒奺也不带怕的,沈氏若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她便毕恭毕敬、事事周全,绝不叫沈氏称心如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何惧?
祈楚却觉得这声“郎君”着实刺耳:
“奺娘,我知道你还恨我,不该当初说出那句休妻之言。我知道,休妻对于女子来说是莫大的羞辱,是我年轻气盛,思虑不周,狂悖无礼……今日我就在此向你赔罪,望你不要再同我一般见识,此事就算揭过了吧……”
柒奺坐起身来,冷哼一声道:
“郎君是求着我了,才想着来赔罪,妾身可不敢当。妾身如今也清楚了,郎君为何刚一见面便提休妻,原是嫌妾身硬插一脚,妨碍了郎君与宛儿姑娘双宿双飞呢。”
被柒奺这么一激,祈楚又绷不住了:
“胡说八道!那……那日你与关曹参,又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与他有旧!”
当时,祈楚只说“内子柒氏”,关薄言却差点叫出“奺儿”,祈楚便察觉出二人应是旧识。尤其是关薄言看柒奺的眼神,热烈而深情,站在祈楚的角度,看得那是一清二楚。
瓶儿霎时紧张起来,柒奺却拍了拍她的手,气定神闲地说道:
“哟,郎君可是吃关曹参的醋了?没想到啊,这么快郎君便移情别恋,这要叫宛儿姑娘知道了,不知还要哭掉几斤酸泪呢。”
“胡说!我……我哪是吃醋!”祈楚定了定神,坏笑道,“哦……看来你是承认了?”
柒奺冷笑:“我与关曹参不过同乡,如今他官运亨通,我又早已嫁作商人妇,与他有甚交集?不过是偶然相见,彼此都有些意外罢了。呵……就算你为了迎娶心爱之人,想要借此诬赖休了我去,我柒奺也没有这显贵的命!”
柒奺三言两语,又将话题转回这“休妻”之事上了。
“你……”
祈楚生怕又越描越黑,只得将话生吞下去。
“总之……总之我此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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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来去至少也要一年时间,就当作……给你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若你真的因那休妻之言恨极了我,最终还是想要离开祈家,我尊重你的决定。可若你……倘若你愿意留下,我也定会依父亲遗言,不会亏待于你的。”
屋内没有应答。
祈楚叹了口气,将腰间的香囊取下,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去。
瓶儿开了门,将地上的香囊拾起,拿去交给柒奺。
“娘子,我看主君这番话,像是掏心窝子的话……娘子,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若你铁了心要留在祈家,还是要和主君好好相处才是。否则,难道娘子你这辈子,都打算独守空房吗?”
柒奺出神片刻,说道:“算了,好歹他要出去个一年半载,等到时候再说吧。”
她站起身,将那香囊锁进抽屉里,又取出原本给关薄言的兔毛护膝,凝神片刻,交到了瓶儿手上:
“你去把这双护膝给他吧,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深秋时节,路上结了霜冻,秋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第二天清晨,祈楚便带着平南山,架起骡车离开了平凉城。
虽然柒奺送行时,仍显得生分疏离,可祈楚昨晚收到了那双护膝,心中似乎也暖了几分。骡车刚出城门,祈楚便将那双护膝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绑在腿上。
还挺适合。
平南山见他这得意样,大声笑道:
“楚兄,我看这‘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的,你还挺乐在其中的嘛。没想到才与娘子相处了几日,你便打自己的脸了,哈哈。”
祈楚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发觉,她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啦……你说她长得如此乖巧可人,怎么脾气这么大?简直像头野牛。”
“嚯,这都‘乖巧可人’了?”平南山啧啧道,“才处了几天啊,楚兄,你简直变心比变天还要快!”
祈楚红着脸搡他:“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我看你就是十斤的鸭子八斤的嘴。”
两人在城外驿站换了马,一路朝着南方的梁州驶去。
平南山捏着缰绳,又贼兮兮地问祈楚:“你真不想你宛儿姑娘啦?”
祈楚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我要这么说,你又得骂我混账了。我与薛宛的确从小相识,可我……从来没想过一定要娶她为妻。她贵为司户嫡女,薛司户心气又高,绝不可能与我这等商户人家结亲,所以我从来没有过此等妄念,只当她做个玩伴罢了。”
祈楚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感情的事的确太过愚钝。
同他一般年纪的公子哥儿,早就结伴去胭脂阁喝花酒了,他却天天只知道打打杀杀。钻狗洞去薛宛的闺房私会,还是为了薛司户那些珍藏的话本儿。
“你这话的确混账。”平南山说,“既没想过娶人姑娘,何故去招惹人家,还承诺要休了娘子娶她进门?我看你啊,就是自讨的苦吃。”
祈楚叹了口气,倚在车厢外说道:
“是啊……都怪我年少无知,做事不计后果。如今我若休了奺娘,违背父命,便是不孝;奺娘为祈家付出了许多,若我使她成了弃妇,便是不义;可若……我违背了对薛宛的承诺,又是不信,我这不孝不义不信之人,活该受人唾骂。”
祈楚自嘲地笑笑。
平南山却觉得不好意思,拍了拍祈楚的肩膀:
“你也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你既已亲自向大娘子赔了罪,又送信给薛家姑娘认了错,兴许还可以补救。你能这么想,也说明这一遭劫难,的确使你成长了。”
“唉……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