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墉在原地紧张地看着,这批马虽优良,可能不能入得了秦大将军的眼,还是未知数。
三十余匹马在草原上狂奔,泥土草叶翻飞,很快便跑出了三四里地。秦起策马奔上远处的山丘,又立马调转马头俯冲而下,三十余匹马整齐划一,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回到了营地。
见马匹狂奔如风,嘶鸣响亮如角,陶墉的嘴角渐渐松下来,欣喜地同商颉交换了个眼色。
此时,秦起已翻身下马,径直朝他们走来。
商颉亦有了信心,笑着恭迎上去:“秦将军,这批罗罗的优良战马如何?我瞧秦大将军英姿飒爽,马如踏风,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跑了一个来回,足见这马胜似千里马,秦将军您,更是能驭千里马的盖世英雄啊!”
“是吗。”秦起嗓音沉重,目光更是凛冽起来。
“将、将军……”商颉如雷灌顶,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怎、怎么了……”
“哼……作为朝廷命官,竟敢拿这些垂死病马冒充战马,你好大的胆子!”
秦起声音如雷,忽然抽出腰间佩剑,手起刀落——商颉一句辩解的话都未脱出,脑袋便搬离了脖子,足足飞出三尺之外落入草泥中,嘴唇竟还不甘地蠕动着……
血喷如注。
陶墉看着秦起宝剑锋上的鲜血,墩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死亡的威胁正在眼前,陶墉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登时面色如纸、冷汗如瀑,四肢抖得像筛糠。鬼使神差地,他哆哆嗦嗦地转过眼去看商颉——
贪欲是一把铡刀,如今身子在这头,脑袋在那头。
噫吁嚱,正应了商颉之前那句“人头落地”。
几滴血,溅在了平凉王的袍角。秦起用力压制怒气,先大步上去抱拳请罪:“得罪了,平凉王殿下!末将实在无法容忍,像商颉这样以权谋私、罔顾家国大义的宵小之徒!这些人,实为朝廷之害,不如杀之而后快!”
陶墉闻言,天旋地转。
“无妨。”血溅三尺,平凉王却毫无动容,淡然地拍了拍衣角,“不过本王甚是好奇,秦将军为何称这批马为垂死病马?”
“是,还请殿下移步栏外。”
平凉王缓缓起身,再次无视地上的陶墉,从他身旁跨了过去。陶墉也满肚子不可思议,却看见平凉王还未走出几步,其中的一匹马,便已经轰然倒地,嘴边一片鲜血淋漓。再走近一看,那三十几匹马儿,只奔跑了几里地,便气喘吁吁嘶鸣不断,有十几匹更是口吐白沫。
“这些马,虽然看起来都没有外伤,可全都是病马!”秦起愤怒地说道,“这些无良商人,竟找些病马来以次充好!末将知道,那些卖马的都有办法,可持续喂食特制的虎狼之药,令马匹短时间内呈现健康的状态,可若全力奔跑,不出一炷香功夫,便气喘难耐、血流不畅,只能咬破血管才能呼吸!……”
以病马作战马鱼目混珠,莫说几千匹,哪怕一匹,也是重罪。
听完秦起的讲述,陶墉突然浑身伏地,大喊“冤枉”。秦起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士兵向前,将陶墉从地上拖起来,双刀架在脖子上。
陶墉不敢嚎了。
“照大将军这么说,是商颉同这名商人谋篡,想以次充好贪污朝廷的银款。”平凉王点点头,言语间有些惋惜,“商颉其人,杀便杀了,可战马一事,怕是又要搁浅些时日了……罢了,为今之计,只能尽快上书,请皇兄再派一名特使来督办此事。”
秦起看着地上双目圆睁的商颉脑袋,怒斥道:“是谁派了这等货色来负责战马,我定要亲自秉明圣上,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那些拿着俸禄的高官,难道不知道军情不可延误吗!我秦起和众位将士们,为皇上、为我文唐在前线浴血拼杀,受这些腌臜气是小,可战事却怎么能等……”
“秦大将军说得没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战备之事,事关国之根本,怎能因为这些奸佞小人,耽误国之大事!”
陶墉一听这声音,顿时如五雷轰顶——
竟然,是祁楚!
“……什么人!”将士们立马上前阻拦。
秦起却看清了来者,连忙命令道:“快,让他们进来!”
来者正是祁楚,身边还有几名裹着头巾的男子。众人一齐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朝众位将军、平凉王殿下行礼。秦起对祁楚印象颇深,此番再次得见,十分惊喜:“快快请起!祁楚,你卸甲回家也有三四年之久了吧?令尊的身体可康复了?”
“父亲他……他重病不治又突闻噩耗,已经逝世了……好在小人及时赶回,才能料理好父亲的后事……”祁楚整理一番情绪,复又拱手说道,“大将军,小人今日来,是有东西要呈送将军。”
“哦?是什么?”
祁楚抬高声音说道——
“三万匹优良战马!”
陶墉闻言,惊异地看向祁楚。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着了祁楚的道,可当那几名陌生男子取下头巾时,他却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中他的脑门儿中央——
“哈……哈勒大?你、你们竟然……”
.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这,便是陶墉落败的根结。
没错,当初柒奺同哈勒大的对话,不过是特意演给陶墉的一场戏。不仅如此,为了逐步令陶墉陷入自我膨胀,从而丧失清醒的判断,从一开始,祁家便不断表现出挫败,妥协、退让、伏低做小、破绽百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将“利”字不断喂进陶墉口中,使他以为自己能够翻云覆雨,无往不利。
最终,飞蛾扑网,再也无法挣脱。
“祁楚……他竟然能为了今日,做到如此?”陶墉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切何等冒险,稍一不慎,满盘皆输啊!就凭他,怎么可能做到,如此步步为营!不可能……不可能!”
当几人取下裹布时,秦大将军看见中间那位,亦有些震惊:
“多罗小王子?您……您怎么来了!”
原来,多罗早就带了一队优良战士,装作马贩混在哈勒大的商队里。一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二来,是提防铁厥刺客,以保此次交易顺利做成。那日忽然出现解救柒奺和平南山的人马,正是多罗的罗罗国战士。
多罗爽朗地笑道:“楚兄与我罗罗国做了如此一笔大生意,本王当然要亲自督办,怎能负了楚兄与南山兄几位兄长的救命之恩,误了秦将军的大事呢!三万匹良马正在送来的路上,今夜之前便能交割!——对了,楚兄还有件礼物要送给秦大将军呢!”
“哦?今日竟还有惊喜?”
祁楚吹了声响哨,乌泱泱的马儿身后,忽然跑出一匹浑身赤红的汗血宝马,骑马者正是平南山。原来,周青峰听说祁楚要见秦大将军,便主动将这匹宝马让了出来。
周青峰说:“我一个跑马运货的江湖人,实在配不上这匹上好的汗血宝马,你替我送去给秦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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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这马跟着我,只能驼物载货,恐遭埋没,若能跟着秦大将军驰骋沙场,才是它应有的归宿!”
周青峰不愧是爱马之人。
“这马……”秦起快步走上去,赞叹地抚摸着马的鬃毛,“这可是红龙山上才有的稀有良马啊,我已经多年未见过了!好,好……祁楚,你的这份心意,本将军便笑纳了!今日你解了战马之困,足见你赤血不改,一片丹心!本将军立马上书,请皇上就将这军需一事交给你吧!——哦对了,听说你家是做药材生意的?——那正好!往后北固军的药材,便由你祁家专供,这样本将军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平南山和多罗听了,都欣喜地看向祁楚。
可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平凉王,此时却冷冷地发话道:
“秦将军,怕是不妥吧。军需一事,都有朝廷专员专事专办,不是谁能一手独揽的。至于战马一事,今有罗罗国小王子在,若小王子愿意提供优良马匹给文唐,今日本王在此,可做主与罗罗签订契约,往后,罗罗只要定期将马匹送来便可,不知小王子意下如何?”
多罗年轻气盛,想要开口回绝,祁楚却率先说道:
“平凉王殿下所言甚是,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实难担此重任……若能穿针引线,令两国巩固邦交,这对将来的战事大有助益,对两国百姓亦是福祉。小人,谢过秦大将军美意。”
“楚兄……”
多罗并不想从中插这一脚,可若能就此同文唐稳固邦交,的确能震慑北方的铁厥。
两相权衡,只有依靠文唐才是最优的选择,罗罗也需显示一些诚意才是。
多罗不再坚持,郑重地行了一个罗罗礼节,说道:“平凉王殿下愿意以此稳固两国邦交,多罗自当遵从,还望将来,文唐能够鼎力支援我国,共同抵御铁厥。”
平凉王点点头:“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平凉王说完,转身离去。
秦起却觉得亏待了祁楚,心中甚感惋惜。他提议道:“这样吧,小王子既送来三万匹战马,那这两个腌臜货送来的两万多匹劣马,本将军就交由你全权处置——本将军也知道在商言商,也不能叫你空手而归,祁楚,就不许再推辞了!”
其实陶墉并不知道,他花重金买来的战马,根本就没有两万多匹。当初多罗接到平南山等人送去的信函,祁楚竟要他帮忙搜罗些外表正常却有隐疾的马,着实花了多罗好些功夫,甚至从别国购买,才勉强凑上了几千匹。
那些“明日晌午”才能送来的马,便是这批真正的罗罗良马。
“那小人,谢过秦大将军。”祁楚还是拱手谢过,才将注意力放在跌坐一旁的陶墉身上,“小人斗胆……不知秦大将军,要如何处置他呢?”
祁楚早已发现,那草地里一分为二的尸身。
“哼,本将军今日已斩一人,也不愿再脏了我的剑。”秦起正颜厉色地吩咐道,“来人,将这奸商绑了,送到凉州刺史那儿去!就说此人欺瞒圣上罔顾王法,作奸叛国罪无可恕,让凉州刺史将之重判,绝不可姑息!”
“将军,将军冤枉啊……草民冤枉啊!——祁楚,就是他设计害了小人!小人真是被他所害,冤枉、冤枉啊……”
陶墉哀嚎着,可秦起却早已不信他任何一言,转身回了大帐:
“对了,地上那具尸体,也一并给凉州刺史送去!”
不到一日,一匹快马,便将秦起大将军的手书,率先送到了关薄言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