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柒奺能早些休息,祁楚第二天一早便命人备好药材,送往三县的济世堂分号。
柒奺还想去铺子里照看,祁楚一伸手将她捉回来:“还是歇歇吧……济世堂没你坐镇,还能被大风刮跑了不成?最近咱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你就安安心心留下来,咱们下下棋,再把祯儿接过来一起吃顿饭——他不过半岁,就整日见不着娘亲,你也舍得啊?”
听祁楚说起儿子,柒奺便心软了,只好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强陪陪你们父子俩,不过等药材送到了,分号的情况你可得叫人来回话。”
“哎好嘞!”祁楚喜滋滋地答应下来,从身后搂着柒奺将她推进屋内,“大娘子请坐,请喝茶,我这就叫人去松鹤堂带个话,中午将祯儿抱来!”
柒奺只好在躺椅上坐下,顺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也好……这躺着什么也不干,是挺舒服。”
柒奺面向晨光眯起眼睛,瓶儿则去了松鹤堂传话。
祁楚忙不迭在她面前摆了棋盘,谄媚地说道:“奺儿,同为夫下会儿棋呗?”
“你可放过我吧……”柒奺撑起眼皮瞄了一眼,哀嚎着拿手挡住双眼,“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日,还要跟你这臭棋篓子过招,我宁可躺着啥也不干。”
“我臭棋篓子?”祁楚的脸刷地便红了,拿指头戳着自己,“你可搞清楚了柒奺,我可是差点赢了你的人呢!哦我明白了,你是久不练手,怕输给我没面子吧?”
“嘁。”柒奺无动于衷,惬意地摇着绢扇,“你这么想赢,不如去蕴雅居找薛姨娘下去?她如今月份也大了,走动不得,整日就待在院儿里,不闷得慌?照我说,楚郎你这么空闲,就该多陪陪她去。”
“好哇你这个没心肝的,又推我去别人院儿!”
祁楚一把夺过柒奺的绢扇,自己呼哧呼哧扇起来。扇着扇着,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不过……也不知怎的,最近我去馨兰苑,她也……总之不像之前……唉,我瞧她整日埋头写字,问她在写什么,她也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
祁楚说着说着仿佛不是滋味,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自打薛宛自己尝试写了话本儿的结局,仿佛掀开了崭新的世界,开始对写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林永怀将重新誊写好的《苇斋记》又交给薛宛审阅,二人靠着墨香你来我往,薛宛鼓励林永怀去找书商,将这份心血刊印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她还替林永怀想好了斋名别号——就叫作“青林书生”。
她在信中写道:“前有‘石梅书生’,后有‘青林书生’,梅花凌冬寒,青林万古春,相信以公子的才情,定能文史留名,万古长青……”
“哟,还真是送进嘴里的饭不香啊?”柒奺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从前人家薛姨娘万般柔情你不为所动,如今人家寻着别的乐趣冷落你了,你又在这儿唉声叹气。哼……还真是别人耍刀你偏练剑,上剑不练你练下剑!”
柒奺一口气骂完,夺回绢扇躺回去,重重闭上眼睛。
“你你……我不是……”
祁楚招了这顿劈头盖脸,脸上红绿交替煞是好笑,憋了许久也没憋出个屁来。他下意识想求助平南山,可平南山去了北国,如今还没有回来。看着柒奺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祁楚猛喘几口气,眼珠子一转,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柒奺有些莫名其妙,抬眼瞧他:“哈什么哈,吞了个há蟆是吗?”
“哈哈哈哈……”祁楚笑得快意爽朗,在晨光的映照下煞是好看,他走到躺椅边儿,俯下身捧着柒奺的脸,在她嘴唇上响亮地咂了一口,回味道,“嗯……酸酸的。”
“……呸呸呸!胡说八道!”
柒奺小脸通红,提起巴掌拍过去,祁楚敏捷地一闪身,二人仿佛半大孩童,在蕴雅居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而祁府的沁芳阁内,林春娘大剌剌地敞开衣襟,一边扇扇子一边吃着点心。她晃了晃翘起的脚尖,朝院外看去,丫鬟琼枝快步走了回来,回身关上了院门。
“怎么样了?那个墨香今日出门没有?”林春娘赶紧问道。
琼枝欠了欠身道:“回姨娘,我在后厨小门等了半晌,都没瞧见墨香……今日主君和大娘子都在家中,她怕是不敢出门去的。”
自从那日林春娘回来时见着慌慌张张的墨香,就将眼珠子钉在了馨兰苑。此时能不能得宠她不在乎,她一门心思就盯着薛宛,柒奺已经有陶三姑娘出头替她解决了,只要抓住了薛宛的把柄,就算祁楚碍于司户大人不休她,她也翻不起浪来了。
林春娘不仅让琼枝时刻关注着馨兰苑,还买通了后门的小厮,让他做自己的耳报神。经过这段时日,林春娘终于发现了薛宛的“小秘密”——墨香每次出门,都会绕路去南门的青林巷,找一位姓林的年轻书生互通款曲。
林春娘心中暗讽——看来官家出身的贵小姐,若是不得宠,也是受不了闺房寂寞的。薛宛整日端着贵女的架子,这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风流种?
“哼,那不是正好表明,咱们的司户千金心里有鬼,在外养着个小白脸呐!”林春娘有些激动,“琼枝,你说这事儿若捅到了主君那儿去,主君可会休了她?哎,你说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那林书生的吧?呵呵呵……好想看看主君那脸,会绿成什么样子呢!”
林春娘乐得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嗔唤。
琼枝却不敢笑,只是试探地说道:“可是咱也没有证据,说薛姨娘与外人私通……兴许是墨香那个丫头,她们主仆感情好,薛姨娘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身边体己的丫鬟,哪能纵容她与外人私通?”林春娘却嗤之以鼻,“若真是墨香那丫头和对方看上了眼,薛姨娘作为官家贵女,若是同意,大大方方将墨香嫁了便是,何故要冒这风险替自己惹上是非?琼枝你说,你是想鬼鬼祟祟地与男人厮混,还是正儿八经嫁过去呢?”
“姨娘说笑了,琼枝哪敢做那种事……”
“就是说嘛。”林春娘说,“你都知道,哎那句词儿怎么唱的来着?——‘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女子厮混可不比男子厮混,搞不好呀……可是要浸猪笼的呢!”
琼枝低着头说道:“那……林姨娘说,咱们该怎么办?”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没错,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哪怕到了主君面前,薛姨娘也可以将一切推给墨香。”林春娘用殷红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有了主意,“……若要更进一步,我得须找个帮手才行。”
瓶儿和秦妈妈将祁祯抱去了蕴雅居,林春娘特意绕开她们,带着琼枝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悠闲地走着。八月天气渐凉,早晨的阳光虽然热烈,却已不再烫人,林春娘一边踱步一边赏景,眼瞧着,就走到了园子边的离鸾阁外。
离鸾阁的大门紧闭着,内里悄无声息,林春娘使了个眼色,琼枝前去叫门。
等了一会儿,门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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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门的便是兰草。她看见外面的二人,有些惊讶地欠了欠身:“林姨娘,琼枝姐姐……”
“兰草,你家主子可在?哎呀,这太阳可真晒,还不快快领我们进去!……”
林春娘说着,径直推门走进院儿里,兰草拦之不得,只能埋头跟在后面。自从她和新晋的梅姨娘住进了离鸾阁,周围是常常见不着一个人影,荒凉僻静,夜里尤其瘆得慌。当她听说大娘子曾经就住在离鸾阁,更是难以置信。
然而,她这位新主子却毫不在意,梅娟儿性格娴静,没事的时候,便能在此安心刺绣读书。
离鸾阁外的一片长廊,此时则换成了梅娟儿,在廊下乘凉绣花。
兰草跟在林春娘身后,只得大声喊着:“梅姨娘,沁芳阁的林姨娘来了!”
“哟,娟儿妹妹在绣花儿呢?”林春娘大大咧咧地跨上台阶,径直在梅娟儿身边坐下,“在绣什么?快给姐姐我开开眼!”
梅娟儿愣了一愣,想将绣布收起来,林春娘却已伸手拈了过来,展开一瞧:“是只小醒狮啊……哎哟哟,妹妹的针法可真是厉害,瞧这小狮子的眼睛,活灵活现的,真像活过来似的呢!”
听林春娘啧啧赞叹,梅娟儿也不好意思夺回来,只能勉强笑着说道:“林姨娘谬赞了,我只是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哎,我就知道你无聊,这不,就陪你聊聊天儿来了!”林春娘喜滋滋地说着,叫琼枝将手中的食盒摆上来,“这是我亲手熬的绿豆汤,专程用冰镇着,眼瞧着都快中秋了,这白天儿还是热烘烘的,啧……娟儿妹妹,快,快赶紧尝尝解解暑呀!”
琼枝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出来,放在梅娟儿面前。
梅娟儿用指尖碰了碰,婉拒道:“不用了……我方才用了早饭,这时候喝不下。”
“可别同我客气呀!”林春娘搬过椅子凑近了些,拉过梅娟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同你一样都是苦出身,是家里养不下女儿,才只能给人做个妾。唉,哪知家中有个官家出身的姐姐……总之你我二人这辈子可都不容易,在这深宅大院儿里,我也只有你一个体己人了。”
“林姨娘也不必如此悲观。”梅娟儿勉强笑笑,说道,“大娘子通情达理,薛姨娘也温厚识礼,大家都是一家人,林姨娘若有何难处,大娘子定会替你做主的。”
林春娘心说这梅娟儿还真是油盐不进,唉声叹气地将她的手放开来:“自打妹妹进门儿,大娘子就将管家的事儿交给妹妹,也不怪妹妹看不起我,不愿同我做个体己人呢。唉……我不过是觉得深院重重寂寞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也不知做了什么惹人嫌的事,叫妹妹如此防着我。”
林春娘说着,无奈将椅子向外挪了挪。
“你误会了林姨娘。”梅娟儿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谈体己不体己的说法?林姨娘若是愿意,无论是我、是薛姨娘还是大娘子,自然都愿意同你多说说话排解寂寞的。”
“可我就觉得你投缘。”林春娘又飞快换上盈盈笑脸,侧过身去说道,“好妹妹,这话可是你说的哦。那快,趁这绿豆汤还冰着,快喝了吧,别叫姐姐我拿了礼物来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那多没面子。”
梅娟儿踟躇了,林春娘都这么说,的确不好驳了她。
梅娟儿犹疑片刻,只好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缓缓拈起白瓷的勺子。
哪知,兰草在一旁突然叫道:“梅姨娘,您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喝这生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