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奺儿,还是听我的,从祁家调些掌柜来帮你吧。”
平凉南门的济世堂总铺,祁楚一边摇扇一边喝着凉茶,又提起济世堂人手的事。这段时日来,柒奺总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祁楚心疼得紧,实在不愿见她劳累。
柒奺累了,每日回家洗洗倒头便睡,莫说温存,往往搂着她还未说两句话,柒奺便歪头睡了过去——祁楚可再也不想咬被子到天明了!
“我济世堂用你祁家的掌柜,叫别人作何看?”柒奺说,“好了好了,贺掌柜来信说,分号的事儿已经办妥了,今日是叫你祁大老板来商量送药的事儿,别的就打住。还有,分号的掌柜聚贤斋也招的差不多了,等药一送到,我也就能休息休息了。”
“真的?”祁楚双眼一亮,“那、那赶紧的,要哪些、要多少,你写个单子来,我今晚就叫人送到!”
柒奺无奈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外头的伙计喊了句:
“东家,贺掌柜和乔掌柜回来了!”
“……乔掌柜?”
祁楚收起折扇,狐疑地看向柒奺。他只听说柒奺招到了一名掌柜,这段时日都同贺远程在郊县筹备分号,并未多问。如今听得对方姓“乔”,总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外头,贺远程和乔予卿拴了骡子,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门口的伙计忙迎上去,说道:“贺掌柜、乔掌柜,你们回来啦?今日祁家的祁大老板来了,正同咱们东家在里头谈事情呢!”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贺远程点点头。
乔予卿却有些惊讶,心里又突突打起鼓来——我倒忘了,济世堂的药材都是从祁家进的,二人既不避嫌,莫非祁楚早就知道,这“陆十三”就是柒奺?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当初陶家逼迫济世堂改换药材,柒奺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岂不是“夫妇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贺远程走了两步,回头见乔予卿还愣着,便唤了他一声:
“乔掌柜?正好今日祁大老板在,咱们济世堂的药材都是祁家的,乔掌柜也不妨去见见,将来买卖进货也必然会同祁家打交道的。”
乔予卿神色复杂,低头闷嗯了一声。
二人走进后屋,贺远程率先敲门进去。
乔予卿埋着头走在后面,见屋内摆着茶桌,柒奺同祁楚对坐两旁,桌上放着散乱的宣纸,的确像是在谈正事。乔予卿只见过祁楚两次,一次是郊外施药施粥,一次是平凉商会的集会,这样的有钱公子哥从未去过三娘的地界儿,倒是令乔予卿对他高看了一眼。
祁楚一身白衣,眉目朗俊又有一丝英气,仪态又颇有些潇洒不羁,见着贺远程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贺掌柜,今日还真是巧了!就不必拘礼,快坐,快坐……”
说完,亲自倒了茶,又大咧咧地坐了回去。
“倒是一副主人姿态。”乔予卿暗暗揣测。
贺远程见着祁楚,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原本他以为娟儿姑娘的事,在他心里已经算是过去了,今日听祁楚来也并未介意。可真正见着他的这一刻,又涌出些五味杂陈的苍凉之感。
柒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见乔予卿跟在后面,她只好硬着头皮起身介绍:“祁老板,这位你没见过,这是济世堂新来的掌柜乔公子——乔掌柜,这便是平凉祁家的大老板,往后咱们济世堂的生意,还要仰仗祁老板的。”
“祁老板幸会……”
乔予卿拱手。
“这就是乔掌柜啊……”祁楚一见乔予卿俊俏的模样,酸气蹭蹭蹭地冒上头顶,“哎呀,我说陆老板,早就听说您招掌柜招了好些时日都未见着满意的,原来陆老板想要的掌柜,竟是乔掌柜这样的‘好人才’啊!”
祁楚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简直遍地是豺狼啊!
柒奺就知道,祁楚一旦见着了乔掌柜,定要再喝一坛子飞醋。可若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像是有什么了,不如大大方方的。
柒奺笑笑,说道:“诶,乔公子可是聚贤斋引荐来的,祁老板倒不如说,是聚贤斋的人火眼金睛、慧眼识人,不愧是平凉第一啊。”
“就你会狡辩……”祁楚瘪嘴嘟囔,学柒奺翻了个白眼。
贺远程低头抿嘴,乔予卿见这一幕,心里顿时晃晃荡荡没了着落——莫非真叫我猜中了?这祁楚的言行举止,分明就是拈酸吃醋……难道我与林春娘二人都看走了眼,这祁楚和柒奺并无感情不和,也没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
祁楚……早就听说他玩世不恭,从小舞刀弄棒还去参了军,是祁老爷子快死了才从军营里回来,赶鸭子上架继承了家业——这样一个人,能有这心计?
“乔掌柜?”柒奺见乔予卿愣着,试探地唤了一声,“我听贺掌柜说了,乔掌柜这段时日为了济世堂尽心尽力,也多亏了二位掌柜鼎力相助,济世堂才能顺利办起分号。今日我同祁老板也已经谈妥了,筹备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今晚我做东,就在南门的山珍楼,替二位掌柜接风洗尘。”
贺远程乔予卿正要说些客气话,祁楚却一炸而起:
“什么?那……那得吃到多晚了!不行……那个什么,听者有份!陆老板必须带我一起去!”
柒奺只好顺势拱拱手:“祁老板既肯赏光,陆某哪有不从的?只不过济世堂小本生意,只能请得起南门的山珍楼,陆某怕掉了祁老板的身份不是。”
“哟,陆老板真客气。”祁楚撇撇嘴,潇洒地打开折扇,“俗话说‘吃饭不积极,脑子缺根筋’,只要是陆老板做东,祁某哪有不从的?啧……天也不早了,咱就早点吃,吃了早点回家!”
祁楚说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贺远程本想推辞不去,可也没逮着机会,只好放下行李跟了出去,好在还有个乔掌柜,能稍微缓解缓解尴尬。祁楚率先走出大门,却听得一个明晃晃的声音喊着:
“楚哥哥!……楚哥哥,可真是巧呀!”
一听这声音,祁楚和乔予卿皆是一激灵。
同样明晃晃的夕阳下,陶凝穿着一身翠色长裙,兴高采烈地冲祁楚奔了过来:“楚哥哥,眼看着就要中秋了,我还正说去祁府下贴,请你来我家吃顿团圆饭呢!”
“这位是……”乔予卿假装惊讶,低声问贺远程。
“哦,这是平凉陶家的三姑娘。”贺远程说道。
柒奺见是陶凝,便顿了一步,没有走出门去。
正说着,陶凝的目光总算扫到了贺乔二人,见着乔予卿,她愣了一愣。乔予卿心中忐忑不已,低头咳嗽了一声,陶凝方才回过神来,笑着问祁楚:“楚哥哥,这位公子……怎么有些面生?”
“这是济世堂新来的掌柜。”祁楚说道,“凝儿姑娘,今日我与济世堂老板要谈笔生意,所以……哦,至于中秋家宴的事,还请凝儿姑娘转告陶叔霍婶,祁楚自当携妇登门赴宴。”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柒嫂嫂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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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上次得见,我可喜欢她得紧呢!”陶凝得了祁楚这句话,也不再纠缠,笑着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娘还等着我去东门的百巧制衣坊,替她取做好的衣裳呢!母亲的嘱托,凝儿不敢怠慢,这就走了——楚哥哥,中秋那日定要早早来哦!”
陶凝说完,稍稍欠了欠身,又朝乔予卿瞥了一眼才离去。
祁楚无奈笑笑——这陶凝,今日倒是走得干脆。
陶凝走后,众人正要起行,乔予卿却突然一拍手道:“哎呀!我想起来家中今日还有事,若吃了饭再回去,怕是晚了……祁老板,贺掌柜,请容乔某暂行告退,待我回家处理好,会立马赶去山珍楼……恕罪,恕罪!”
祁楚想想说:“无妨,原本时间还早,乔掌柜若有急事,就先去处理吧。”
乔予卿歉意地拱一拱手,也快步离去。
乔予卿亦是个聪明人,方才听陶凝说起东门的百巧制衣坊,临走又给了他一个眼神,便明白陶凝那番话原是说给他听的。还好他反应极快,找了个托辞,立马跟到了东门。来来往往的街面上,乔予卿远远便看见,陶凝并没有进铺子里,而是站在一条巷子外,东张西望。
而看见陶凝的那一刻,乔予卿犹豫了。
脑海中又浮现,那日在茂川县看见的顾长岳。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又从脑海掠过,他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色相绝佳,只要稍一透露出对柒奺的兴趣,对方就会受宠若惊立马投怀送抱,可柒奺出身偏僻村野,却不是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并不为所动。他要得到柒奺,只能借着掌柜的身份接近她,只要她与夫君不和,总会渐渐缴械投降……可就凭刚刚短短的两三句话,他便断定他们夫妇二人并无不和,这一条路怕是得花上不少时间。
不如……就像贺远程一样,先老老实实做个掌柜?
乔予卿摇摇头,很快又否认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要想靠这一月一两银子的薪水改换身份,求官打点,那不得攒到猴年马月去?自己才对贺远程的想法嗤之以鼻,怎能也如此天真,去走这条比登天还难的路?如今的官场,若无万贯家财、无家世背景,怎能出人头地?
乔予卿皱起了眉头,他又想起,那日曹主簿对他说的话:
“尽快想办法筹到银子改头换面……至于前途嘛,也是会有的,明白了吗?”
不,不能再等了。
乔予卿冷下目光,定了定神,大步穿过人流朝陶凝走去。
陶凝见乔予卿走来,轻提嘴角冷冷一笑,转身走进了巷内。不一会儿,乔予卿也走了进来,见着陶凝,重重行了个礼。
陶凝笑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乔公子,你不是清崖居的名伶歌姬么,怎的如今竟成一个小药铺的掌柜了?难不成,乔公子是要反悔了?”
“乔某不是。”乔予卿说道,“相反,正是因为乔某相信陶三姑娘,才毅然辞去了清崖居的差事……做个小小掌柜实属无奈,乔某为了赎身,将所有的家当悉数交给了霸爷,如今身无分文,才要寻个差事暂且混口饭吃罢了。”
“乔公子倒是诚心。”陶凝这才放下心来,摇了摇手中的绢扇,说道,“那就请乔公子再耐心等上几日。方才你应该也听见了,八月十五,祁楚和柒奺都会来我家赴宴,那时便是乔公子的机会。乔公子若同意,行动之前,我会差人通知你的。”
“那……一切就仰仗陶三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