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拉起了二胡,关滢一听,噗嗤笑出声来:
“我还没听过这么有趣的二胡呢!”
“是吗?真的吗小姑姑?”
周南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高山流水遇知音,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柒奺见关滢笑了,忽然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为了让关滢重新开朗起来,柒奺便让周南常来陪关滢玩耍,周南怕师父怪罪,柒奺便说:“你放心,你姑丈不是同你师父交好吗?我就让你姑丈去一趟济世堂,替你告个假。”
“谢谢姑姑!”
周南痴痴望着关滢,脸都要笑烂了。
可柒奺却头疼,原本济世堂的事就多如牛毛,如今周南也无法去帮忙,事情就全压在了她自己身上。她现在只能盼望贺远程和乔掌柜二人,能够早些将分号的事定下来。
而乔予卿从未遭过这么大的罪。
这几日他跟着贺远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两条腿走得绷直,一放松下来就打颤。太阳热辣,阳光像油烧过的狗皮膏药,晒得他每晚脱下衣服都是红彤彤一片,一撕一张皮——他的心,每日都在“坚持一会”和“一走了之”中反复变卦。
他生怕自己变成穷苦百姓样儿,就再也没有优势接近柒奺了。
更令人糟心的是,贺远程沉默寡言,除了铺面的事外,与他甚少交流,只要一有空,贺远程便埋头读书,仿佛四周空无一物。
乔予卿问他:“你如今做了济世堂的掌柜,还想要读书科考呐?”
“嗯。”贺远程答道,“乔掌柜也是读书人,应该能明白,寒窗苦读十数载,谁不愿登科入仕、光耀门楣。不过我只是利用闲余时间读书,不会误了东家的事。”
乔予卿却嘲讽道:
“你天天在这小药铺里待着,恐怕还不知道外面的天都变成什么样了吧?如今想靠科举得个官职,那是比登天还难,若没有银子打点,那些京城里的大人们,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个世道,死读书是没用的。”
贺远程默默听着,抬起头来:“我知道,如今的文唐佞臣当道,官场也是一派污浊,想要出人头地很难……不过这几年在济世堂,跟在东家身边,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时机不是等出来的,不是垂手张嘴就能得来的。若坐以待毙,哪怕机会从你身边掠过,也把握不住。”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乔予卿得意地想:没错,我做的这一切,就是要把握属于我自己的机会。
乔予卿好歹聪慧过人,能一两年就跟袁三娘学成头牌,悟性也是普通人不能相比的。有这般学习能力,掌柜的事很快也就上手了,连贺远程也不得不夸他一学就会。
可乔予卿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这几日二人来回奔波,铆足了劲儿,总算是将三地的分号落成了。挂了店招,摆了桌案百眼柜和一应物品,就差药材和人手了。
贺远程让乔予卿选个铺子。
乔予卿皱起了眉头——他哪想窝在这小地方当个掌柜啊?他本想能借此待在柒奺身边,嘘寒问暖,渐渐笼住她的心,岂料阴差阳错,却要被扔在这些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忌妒,贺远程却能留在平凉总铺当大掌柜,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见乔予卿犹豫,贺远程安慰他道:“我知道这几个铺子偏远,比不上平凉,可所谓‘万事开头难’,乔掌柜若能将这分号经营好,总有机会可以回平凉做总铺的掌柜。”
“做总铺掌柜?”乔予卿抬头问他,“那你呢?”
贺远程略微笑笑,没有回答。
乔予卿无奈,只能指指地图,挑了离平凉最近的茂川县。
茂川县城只有两条街,所谓东西市,也不过是两块泥巴地。贺远程体恤乔予卿,便只将茂川的分号交给他打理,自己则清川曲江两头跑,也不叫一声累。无奈,乔予卿只能自己在茂川县奔走打听,寻找合适的郎中伙计。
“真是个鬼地方!”
看着艳阳天下风尘仆仆的泥巴集市,乔予卿啐了一声,低头噼噼啪啪地打起算盘。铺子里的物件还需要归置,也需要招伙计、添置什物,要忙的事儿是一件不少。好在,他如今总算不用四处奔走,能得个片瓦遮身,总强过贺远程。
“济世堂”的招牌挂了出去,便总有好奇的百姓,探头探脑地进来张望:
“这是……平凉城那个专给穷苦百姓看病的济世堂?”
乔予卿只得耐着性子出去招呼:
“大叔、大婶,铺子还未打理完毕,众位过些时日再来吧。”
乔予卿在清崖居待了这些年,早已习惯虚意逢迎,虽然客人已换成布衣褴褛的百姓,他倒也未曾显露出内心的嫌恶。茂川百姓一看,这济世堂的掌柜如此彬彬有礼,长得又惊为天人,男男女女奔走相告,济世堂的名声很快便传开了,众人都盼着铺子能早些开张。
连贺远程都忍不住感慨:“有你乔掌柜坐镇,看来不必多加宣传,济世堂也不愁客人了。”
乔予卿却有些厌烦,来瞧稀奇的人越来越多,他索性将门板关上。
“看看看,我又不是戏班里的猴子!”
乔予卿暗暗啐道。
就在他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时,一个人,却勾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赤裸着上身,裤子烂成了墩布,一头糟乱的头发,浑身散发着恶臭。乔予卿远远看着,他跌跌撞撞疯疯癫癫,逢人就笑,露出一口黑牙,茂川的百姓似乎见惯不怪,纷纷捂住口鼻快步走过。乔予卿不知为何,偏觉得这人熟悉得很,见他走路时拖着条腿,才发现他腿肚子上一道碗口大的疤。
“奇了怪……”
乔予卿认不出对方,又总觉得熟悉,只好打起一把油纸伞,捏住鼻子,朝那疯子走去。
“你……”
刚说出一个字,那疯子便回过头来,乔予卿霎时惊呆了——
这疯子,可不就是书生顾长岳么!
“顾长岳?……顾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鬼样子!”乔予卿连连惊呼,又觉得难以置信,再细细看去,眼前的人,果真是如假包换的顾长岳,“你不是应该……”
哪知这疯子听了熟悉的名字,愣了半晌,几乎要记起什么,忽又一阵嘿嘿傻笑疯了回去。他见乔予卿生得眉清目秀、女子面貌,突然激动地钳住乔予卿的手臂,抱在怀里又亲又啃:“嫣宁,嫣宁,你终于肯来见为夫了!……”
乔予卿大惊,手臂滑腻上黏腻的触感和疯子身上的臭味,熏得他一阵干呕。
周围的乡亲们见了,忙用破篓子扁担将疯子打开,乔予卿抽回手,见上面鼻涕口水黑乎乎一片,顿时连手也不想要了,嫌弃得狂甩。而那疯子受不住打,抱头狂叫,狼狈地跑远了。
有热心人捧来陶罐,给乔予卿洗手。乔予卿洗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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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臂闻了闻,还是一阵干呕。
“这顾长岳,如何落得这般田地!他口中的‘嫣宁’,莫非就是那商人家的小妾?”
乔予卿震惊地想着。
见乔予卿面容失色哑然失语,抱陶罐的大婶儿怕他受了惊,忙安慰道:“济世堂掌柜的,你可别放在心上,那疯子刚来时就是这样,见着标致的女子就扑上去,着实挨了不少打呢!咱们周围的人也是见他可怜,疯疯癫癫的还断了条腿,也就没将他赶走,掌柜的长得这么美,下次若见着他,远远躲着就是……莫怪,莫怪啊!”
乔予卿问道:“大婶,那疯子是何时来的?”
大婶抬眼想了想说:“大概……有小半年了吧?听说他的腿啊,是被山里的捕兽夹给夹断了的,啧啧……他那样,没死就算命大喽!”
人群散了,乔予卿朝烈日下的泥土街道望了望,失神地走回铺子里。
八月,正午的天气仍有些闷热。乔予卿慢慢走进济世堂,缓缓靠近柜台,一点点坐下来,拿起架上的毛笔,滚了滚墨汁,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来。
叭,一滴墨坠在纸上。
“……莫不成这顾长岳,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是吹大牛呢!”乔予卿紧皱眉头,心中莫名觉得忐忑,又将毛笔搁下,“不,不会……他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若不是得了个有钱人接济,哪来的那么些银两?可……那小妾若肯接济他这些年头,又为何突然弃他而去,以致他成了如此疯疯癫癫的模样?”
乔予卿想着,一滴冷汗冷不丁掉下来,刚好将那墨团化开来。
“难不成……这条路,走不通?”
乔予卿莫名有些心慌,他甚至开始揣测,为何老天令他今时今日又再见到顾长岳。走到如今这一步,乔予卿已经盘算了这么长的时间,甚至不惜得罪袁三娘,放弃那些风光日子,窝在这破县城当个掌柜……若此时再想反悔,怕也是晚了吧!
真要学那贺远程,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死读书?
那何时才能脱身!
乔予卿在柜台前走来走去,走着走着,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这定是上天给我的考验。”乔予卿自言自语着,“先哲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道路越是坎坷,前途越是艰难,不就越是证明,这的确是一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么?”
乔予卿冷冷一笑:“顾长岳落得这步田地,怕是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是个蠢材。可我乔予卿却不同了,我为此筹谋多年,无论是得到祁家大娘子,还是改名换姓登上仕途,哪样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哼……断不必为个臭乞丐烦扰。”
乔予卿定了定神,又坚定了决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出些成绩,博得柒奺的信任才是。
于是,乔予卿反而神清气爽,愈加积极地筹备起铺子的事来。招郎中伙计的告示贴了出去,不出三日,乔予卿便备齐了人手,有人帮忙,济世堂里里外外也基本归置妥当。
就差祁家送药来了。
不久,贺远程也招到了另外两间分号的人手,便来茂川县与乔予卿接头。
贺远程见乔予卿做事麻利,济世堂里里外外都十分妥当,满意地点点头:“乔掌柜学得如此之快,办事又踏实妥当,东家定十分满意。既然三地的分号都已准备就绪,咱们就先回平凉,去向东家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