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娘顺手抓起一把瓜子,放进嘴里嗑起来:
“你要的是祁家大娘子,她要的也是祁家大娘子,我可就不同了,你以为我真稀罕当这商人家的小妾呐?我图的是财,至于怎么图不都一样?那陶三姑娘为了弄走柒奺,出手就是二百两白银,若事成了,还会再给一千两。哎呀……就我在祁家的那点月例,一千多两得存到猴年马月去啊?”
“你就不怕她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呵,我说你这乔大公子,还真是门缝里看人——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祁家是经商的,事事都讲究签契定约,这么大的事,我还能不留个证据?”林春娘拈着兰花指,从胸前抽出一张纸来,“喏,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还要劳烦乔大公子给我掌掌眼呐。”
乔予卿打开宣纸一看,陶三姑娘确然没有诓林春娘,纸上还留有二人的红手印。
“你倒是想得周到。”乔予卿暗暗冷笑,将纸还给林春娘。
“那可不?”林春娘得意地将契约收回胸前,“这东西就是我的保命符,将来陶家姑娘当了大娘子,总不敢轻易动我的。况且我也同她说明了,我对祁家不感兴趣,等捞够了银子,老娘就拍拍屁股走人。”
乔予卿也终于定了心,向林春娘举起茶杯:
“那就以茶代酒,祝愿咱们三人,都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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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柒奺踌躇几日,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济世堂。
梅娟儿几日没现身,刚走进门,伙计们就偷偷问柒奺娟儿姑娘怎么没来。柒奺笑笑没有回答,便看见贺远程从后屋迎上来,朝柒奺深鞠一躬,亦是不发一言。
柒奺简单问了问分号的事,贺远程对答如流,一切都在准备之中。见他从头至尾都没提及梅娟儿,柒奺只好请他去后屋账房坐——纸是包不住火的。
“贺掌柜,娟儿姑娘……往后不会再来济世堂了。”
贺远程正倒茶,听见这句,手抖了一抖。
“是我,都是我太唐突了……”贺远程懊恼地坐下,双手扶住额头,“那日我为了壮胆,喝了不少酒……定是那时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不该将母亲的镯子硬塞给她……”
“贺掌柜,这不是你的错。”柒奺打断他的话,“是娟儿姑娘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拿定了主意罢了……”
贺远程抬起头,通红着双眼,询问地看向柒奺。
柒奺叹了口气,说道:“娟儿姑娘,已经是祁家的姨娘了。”
“……什么?”
贺远程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面前的祁家大娘子柒奺,心中渐渐腾起难以言说的五味杂陈之感。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晚梅娟儿究竟做了什么,可之前梅娟儿那欲说还休、眉头深锁的情态,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时他看不明白啊!
可如今的结局虽说是意料之外,却仿佛在情理之中。
贺远程猛地一怔,炎炎夏日,仿佛有一桶冰水顺着他头顶淋下,从脑门到心口、再到四肢……他逐渐冷静了,想起那座简陋的宅子,想起那只不值钱的镯子,想起梅娟儿在看见祁楚时,那清亮又深沉的眼神……
“都是我的错……”柒奺有些自责,“我不该几次三番,鼓动你去表明心意……”
“不关东家的事。”贺远程很快收回神思,长抒了一口气,“远程知道,东家都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娟儿姑娘好。罢了,便叫作有缘无分吧……东家,此事算是揭过了,远程一介白丁,自然不愿耽误了娟儿姑娘,只望他未来安好便可,您可千万不要自责。”
贺远程抬起双手,埋头深鞠一躬。
“你放心吧贺掌柜,娟儿姑娘在祁家,我会照顾好她的。”柒奺安慰道,“你们二人都说有缘无分,那就祝彼此安好吧……贺掌柜,若近日劳累,不如放下手中的事,出去散散心吧。”
贺远程勉强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东家,最近济世堂忙碌,分号的事也繁杂,我还要去处理呢。东家不必担心,远程早已习惯忙碌,是万万歇不下来的。”
“嗯,也好。”柒奺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贺掌柜,怪只怪,这世界千人千面,千般追求,万种心思……世人总难如愿以偿,大抵便是如此吧。”
贺远程没有说话,起身再拜,默默地推门离去。
柒奺留在济世堂,再次整理了分号的事宜,又在大堂中忙碌了一会儿,周南才姗姗来迟。见柒奺竟亲自在铺中忙碌,周南怕挨骂,凑过来嗫嚅地唤了声“师父”。
柒奺抱起双臂:“我说周小公子,来时您可答应得好好的,帮我照顾济世堂挣自己的伙食,照您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是想大热天的曝尸荒野吗?我看八月底周帮头来,你还是跟他回马帮当少爷吧!”
周南挨了师父的训,八尺高的男儿垂着头,像株霜打的禾苗。
“师父我错了……”周南哭唧唧地说,“您不要赶我走,我要留在平凉,留在师父身边嘛……”
“那说吧,你最近鬼鬼祟祟的,究竟做什么去了?”
“我是……是……”
周南忽然害羞起来,脖子和脸立马红成了紫茄子。
自从那日关滢送给他一把二胡,他便日夜练习,如今小有所成,已经能用二胡说各种各样的词语了,也算是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他迫不及待想让关滢看看自己的成果,可关滢这段时间都没有去祁府叨扰,他想见关滢,只能时不时就去刺史府附近打望。
他渴望见到关滢,和她二月春光般的笑容。
可他不好意思告诉师父。
“到底怎么了?”
柒奺瞧出他不对劲,怕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便将他拽到后院,硬要周南说出个所以然来。师父师父,周青峰不在,师父就是半个父亲,周南实在瞒不过去,就将关滢的事照实说了。
“什么?”柒奺有些震惊,“关二姑娘,那可是凉州刺史的亲妹啊!你……”
“是啊是啊!我也没想到,小姑姑竟如此平易近人,天真无邪又可爱呢!师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姑娘呢!”
周南兴奋地说着,显然没听出柒奺话中所指。
柒奺的话刚要冲出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属实没想到,周南这小子竟喜欢上了关滢。细细想来,二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相处得的确十分和契。可纵使二人情投意合,马帮与刺史府,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关滢这是连“下嫁”都谈不上,简直是“下凡”呐!
这下好了……解决一个难题,又来一个难题。
柒奺忍住内里腹语纷纷,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她也不打算这么快泼周南冷水。她咽下一口口水,只好叮嘱道:“你也注意些,别天天去,免得被府吏发现了,把你当作贼人抓起来!”
“哦……”周南乖乖答应下来,又哭道,“可我真的好想见小姑姑啊……”
柒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她只好转移话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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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今年秋天,你父亲周帮头应该也会送货来平凉吧?”
周南抹抹脸说:“父亲每年都会替平凉李家送货,对了,还有姑姑家的景州白芷,父亲也都答应送来的——大概就在八九月间,有时早有时晚一些。”
“嗯……”柒奺沉吟片刻,吩咐道,“南儿,你尽快修书一封给周帮头,请他九月互市前一定要到平凉。”
“好的,师父。”周南听话地点点头,“我这就写信给爹。”
时已七月,来赶南北互市的商人果真越来越多,旅店、酒楼,就连青楼也住满了人。
华灯初上,陶府门前停了一辆骡车,陶杰打着折扇,在骡车旁等待。
“大哥,你瞧我这样可以吗?”
陶凝穿了身男子的长衫,腰带顶冠,手持折扇,与陶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女子身形瘦小,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许差别的。
陶杰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乍一看还行……待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尽量藏着点儿,咱们找个暗处坐,应该不会被发现——不过凝儿,这事儿何必你自己去,我去替你传个话不就好了?”
“不行,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我非去不可。”陶凝跳上骡车,“我定要亲眼看看,那人究竟靠不靠得住。”
陶杰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上了骡车。
平凉城的夏夜,人群熙熙攘攘,比往年还要热闹。作为靠北的城市,平凉城一到冬日便寒冷异常,夜里很少有人出门消遣游逛,因此夏天就成了旺季。夜里灯火通明,铺面琳琅满目,小贩卖力吆喝,陶家的骡车就这样艰难地从西市走到东市,最终停在清崖居的大门外。
陶杰是清崖居的常客,门外揽客的姑娘伙计见了他,殷勤地招呼他进去。
陶杰问:“十六娘今日可唱?”
“唱、唱!”伙计忙答道,“十六娘每日都唱,小的给陶公子找个好位置!”
“不必了。”陶杰抬手说,“给我们找个靠边上的位置就行。”
“好嘞!”伙计看向陶凝,“这位公子是?……小的看着有些面生呢。”
“少废话。”陶杰塞了一吊铜钱。
“诶,诶!”伙计欢天喜地地收了赏钱,点头哈腰地领了陶杰和陶凝进去。
清崖居,白墙青瓦,翠竹掩映,迁客骚人的题字诗作布满内外墙壁,乍一看彷如风雅学堂圣地。陶凝好奇地左右张望,等入了大门,内里高朋满座的热浪又吹来截然不同的气息——笑与乐,灯与烟,一派纸醉金迷。内里和外面,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
台子上,有舞姬跳着胡旋舞,欢快的乐声与步调,引来堂中阵阵喝彩。伙计一路将陶氏兄妹领至前面,又找了个边缘的位置,果真是视野又好又足够隐蔽。
鱼龙混杂地儿搅和出来的,谁不是个人精?
陶杰心中满意,又赏了一吊钱。
伙计接了钱,忙端来点心水果,又上了一壶好酒。陶凝女儿家,从未沾过这烈物,便想趁着这机会尝上一口。刚要伸手,被陶杰一折扇拍了回去。
“休想!”
“哥……”陶凝嘟起嘴唇,“让我尝尝嘛,就一口!”
陶杰没理她,转头又吩咐伙计:“上壶热茶来。”
伙计去了,陶凝还在嘟嘟囔囔,陶杰不愿搭理她,打开折扇撇过脸去四处看看。这一看,还真叫他看出了些名堂来——
二楼的厢房外,立着一个人。
陶杰一眼便认出,那是姜王瓒身边的随从,胡有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