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大人。”
“姜公子,幸会幸会。”
厢房内,商颉与姜王瓒寒暄几句,相对而坐。
还有一月左右,南北互市便开了,不止是小商户们蠢蠢欲动,姜家主君姜实维也按捺不住,开始着手做起了准备。他先是派人好不容易搜罗到几位老兵,让他们帮忙相战马,又让姜王瓒与商颉接触,吃喝玩乐,金银古董,拢住商颉的心。
这战马生意,姜实维势在必得。
可姜老太公仍有疑虑,为此,姜实维甚至令左右的人缄口,不允许谁提起北上商人被暗杀一事。
二人饮了一杯酒,商颉瞥了眼桌旁一摞的礼品盒子,心中甚是满足。
吊了这么久的胃口,总算掉上了一条大鱼来。为了笼络关氏夫妇的心,他流水的礼物接连送去,都快将自己的家底儿给掏出来了。来平凉之前,商颉也没料到,平凉的大商户都是如此耐得住性子的主。
商颉主动敬了一杯酒:“姜公子……哦不,王瓒兄,姜家若愿意做这战马生意,还有别人什么事呢?呵呵……你知道的,我也是最怕麻烦的,我还要仰仗王瓒兄多多送来战马,我也可早点向皇上交差。如此,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商颉开怀大笑。
姜王瓒心中冷笑,面上谦恭,起身替商颉满上:“商大人说笑了,王瓒一介商贾,不敢当大人一个‘兄’字。只要大人垂青,王瓒定不叫大人空手而归。”
“王瓒兄言重了。”商颉喜滋滋地喝了酒,“令夫人,那可是太史家的千金,在京城,那同我表妹宜君也算是闺中密友。王瓒兄可是太史大人的贤婿,怎不敢当这个‘兄’字?对了,我听说,令夫人有喜了?若是真的,王瓒兄今日可要多喝几杯才是!”
姜王瓒笑笑:“商大人果真灵通。”
“诶,哪的话。”商颉一挥手,“不过是听宜君说起过罢了。”
容桑柔的确有喜了,只是不到三月,因而没有声张。毕竟是廉太傅在背后操纵的婚姻,韩宜君和容桑柔先后嫁入平凉,韩宜君已经怀了第二胎,姜王瓒若再冷落容桑柔,恐怕难以向太傅大人交代。于是,姜王瓒在宠幸众多妾室之余,也时不时去容桑柔屋里安置。
容桑柔没有拒绝他。
可二人的鱼水之欢,却令姜王瓒感到愈发心冷。无论他有多卖力,容桑柔就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他心中更加煎熬,总是草草了事,披上衣服,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一次,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容桑柔,□□,玉体横陈,却依旧眼睁睁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的心咯噔一声,坠入了深渊。
他冲动地想质问荣桑荣:“你就这么厌恶我么!……”可他终是忍住了。
而后,容桑柔终于有了身孕。
姜家人自然是欢喜异常,加派了十几名丫鬟,日夜不息地守护着容桑柔。容桑柔肚子里的,不仅是姜家的嫡子嫡孙,更是对御史、太傅的一份交代,为此姜家已经盼了太长时间了。可对于姜王瓒,心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本应是欣喜若狂,可他的心已经冷了、麻了,不知究竟该作何表情。
陈大娘子安慰姜王瓒:“瓒儿,如今桑柔有了身孕,这怀了孕的女子,心境、感受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兴许她有了你孩子,有了这份羁绊,会同你缓和一些的。”
……会吗?她会变吗?
姜王瓒不敢轻信,沉闷地饮下一杯酒。
“王瓒兄?”商颉在对面唤了句,“这是怎么了,为何沉默不言,只顾喝闷酒呢?”
“没有……”姜王瓒回过神来,拍了拍掌,厢房外立马拥进十余名娇美女子,二人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将那些烦心事全部抛至脑后。他吩咐了一句门外的随从:“有能,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明早再来。”
胡有能掩饰不住欣喜,重重鞠躬离去。
自从家中小娘子有了身孕,他的主子又开始频繁光顾秦楼楚馆,常常留宿至天明。每每如此,姜王瓒都会让胡有能回去待命,而胡有能总会脚步轻快地飞奔回姜府,进了大门,穿过长廊,绕过庭院和池塘,直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他总是在院外的茂林修竹旁止步,这里,透过院墙的漏窗,刚好可以望见屋内的灯火。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直到灯火吹尽,内里一片暗然无声。
夜已渐浓,清崖居内却热闹不减,名伶歌姬卿十六娘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装扮好的乔予卿,还未开嗓,只需抱着琵琶往台上一坐,便有无数的金银绫罗纷飞而来。
乔予卿端坐于舞台的中央,享受着这一刻被呼声淹没的快感。
“他?”不远处的陶凝见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哥哥,他果真比女子还美啊!这要是恢复男子真容,定是俊俏无比,若是投怀送抱,哪个女子能把持得住呢?”
陶凝说着,捂嘴偷笑。
见了乔予卿的真容,她的心顷刻便放下了几分。
“瞧你说这话。”陶杰嗔怪道,“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若你真看上了他,我还不知道怎么跟爹娘交代呢!”
陶凝却说:“放心吧哥,男人长得再好,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我可不是柒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会相信一个歌姬面首会有什么前途——我呀,只想顺顺利利地嫁给楚哥哥作娘子,这对咱们都好,是吧哥?”
陶杰松了口气,拈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明白就好。”
乔予卿心里舒爽,连唱了三首自己谱的诗词,赢得掌声如雷,呼声震耳。曲子唱罢,他先照例挨桌见了恩客,打赏的各类珍宝都由赵乙捧着,快没过了他的头顶。
最后,乔予卿才独自来到陶氏兄妹这桌,欠了欠身:“陶大公子,陶三姑娘,有礼了。”
“你……你看出我是女扮男装?”
陶凝有些不可思议。
“陶三姑娘,我乔予卿扮了多少年的女相,能看不出姑娘您的真实身份么?”乔予卿抿嘴而笑,坐下来倒了杯热茶,“姑娘的事,我已经知晓了。若姑娘愿意相助,我自当竭尽所能,令我二人都能如愿以偿……就不知姑娘,愿不愿意饮乔某这杯茶了。”
乔予卿说完,将热茶轻轻放在陶凝面前。
陶凝看向乔予卿,片刻后,将那热茶端起,一饮而尽:
“那一切准备好后,我会再来。”
.
自那以后,乔予卿有了前途,便将霸爷也不放在眼里了。
赵乙多次劝他登台,可他充耳不闻,若老鸨逼得狠了,他甚至将那些名贵首饰通通从二楼扔了下去。霹雳哐啷,稀里哗啦,噼里啪哒,听得老鸨太阳穴直突突,脸绿得像二月的潭水。
老鸨抚着胸口,站在院儿中指着楼上骂:“十六娘,你如此反复无常,说不唱就不唱,咱清崖居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叫我乔予卿!”
他发出一声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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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砰”的摔上了门。
这天夜里,清崖居依旧高朋满座,堂内一片哗然之声,都嚷嚷着要十六娘登台,否则就要霸爷给他们个说法。老鸨忙着四处安抚恩客们的情绪,赵乙则站在乔予卿门前,手里捧着亮闪闪的衣裙首饰,求乔予卿开门上妆。
“公子,您今日就唱吧……”赵乙祈求道,“楼下的客人们,都快把房顶掀了……公子,若惊动了霸爷,要罚公子受刑,公子哪能受得住啊!……”
“哼,霸爷若罚我,那我就更不唱了,我看谁耗得过谁。”
乔予卿有恃无恐,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外面清亮的月光,他沉沉地抒出一口气,想将注意力放在那一行行的经文上。他穿着孺人的长衫,束起长发,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
“公子……”
赵乙还在门外乞求着,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嘎吱——门被推开了。
廊外橙红的灯光连带着热气透了进来,渐渐在屋内掀开一块方形的亮斑。乔予卿忽然顿住了,那亮斑中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十足的压迫感,令他顿时乱了呼吸。
他惊愕地转过头去:“霸、霸爷……”
张大头死鱼般的双眼,沉默地盯着他看,门被完全推开后,他侧过身,一个高挑妩媚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乔予卿当然知道,此举定会引得袁三娘亲自上门质问,可若不替自己争一争,如此连轴转被压榨至骨髓的日子,他哪里有时间替未来做准备?
这样,岂不永远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了?
张大头点起了屋内的灯,赵乙捧着衣饰一步步挪进来,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三娘,我……”乔予卿吞了口唾沫,“我只是嗓子疼,怕唱坏了砸了清崖居的招牌……这每日不歇地唱,任凭我是金嗓子也受不了啊……”
袁三娘笑了笑,款款走过去,倒了杯茶喝下。
“你瞧外面那些人,可都是冲着你十六娘来的,你要休息,我的损失又该谁来补呢?”
“我、我这些珠宝首饰,三娘尽可收去,可抵……”
“放肆!”张大头震声道,“恩客的赏赐本就是属于三娘的,你是打算用三娘的东西来弥补三娘的损失?乔予卿,你当三娘是可以随意耍弄的么!”
“不是……”
乔予卿想要解释,袁三娘忽然起身靠近,缓缓从他手中抽走经书。
她随意翻了翻,说道:“哟,你这是怎么了?做了几年的名伶歌姬,如今才想起要读书了?怎么,歌不唱了,做起当大官的美梦了?”
“我……”乔予卿鼓起勇气说,“我原本就从小克己读书,诗词经文信手拈来!只不过……只不过家中横遭变故,才沦落至此!……人们都说,做戏子,低贱犹如婢与奴,台下泪比台上多……凭什么,我的人生还有那么长,凭什么我这辈子就要被印上下九流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呵,你如今又觉得不公了?”
袁三娘说着,在乔予卿的房中踱步,鲜红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饰物:“你可别忘了,当初是我收留了你,才有你一条命能在我面前站立、一张嘴能同我辩解,你有卿十六娘的风光无限,如今却又想着加官进爵?乔予卿,你该是听过‘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而你,就是做这下九流的命。”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