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怀,这段时间的事务,你处理得都十分妥当。”
刺史府的书房内,关薄言听了林永怀的回报,又仔细看过案卷,心中十分满意。他收的这几位门生中,林永怀虽不是文才最出色的,却是最勤勉的。虽然关薄言身在漩涡之中,又受制于廉太傅一党,可他依旧渴望这个朝廷中,能多一些心为黎民百姓的纯臣。
林永怀谦逊地拱手道:“大人过奖了,这是永怀分内之事。”
“嗯。”关薄言点点头,让林永怀就座,叫关安看茶,“永怀啊,除了帮我处理公务,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平凉繁华,我听说那些士人公子哥们,最喜欢去勾栏酒舍消遣,不知你……”
“小人从未去过……”林永怀忙说,“说来惭愧,小人平素里无甚爱好,只、只喜欢看些小书话本,聊以消遣……”
说道这,林永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关薄言笑着喝了口茶。自从收到岳父韩尚书的来信,他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韩尚书并不看好商颉,这封信也算是断了商颉的念想,关薄言不是不知韩尚书在打什么主意,可他最心疼这个亲妹子,并不想关滢为了他的仕途而牺牲。
可他也不能因着刺史的身份,胡乱牵这根红线。
关薄言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妹妹关滢,今年也十八了,她的终身大事我十分重视……永怀,你年轻有为,心思纯粹,为人谦和,我有意将妹妹嫁给你做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你不必顾及身份地位,若你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求你。”
听关薄言说到最后,原本紧张的林永怀渐渐放松下来。
他为难地说:“刺史大人垂青,永怀感念在心,可是……不瞒刺史大人,永怀已有了心上之人,恐怕,要辜负大人的一番好意了……”
“哦?”关薄言心叹“可惜”,可未曾表露出来,只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林永怀挠挠头发,红着脸说,“我与那位姑娘,不过在书斋偶遇过几次,男女授受不亲,便不敢开口问其姓名……不过,那位姑娘娴雅美丽,又读得诗书,身旁还带着丫鬟,我猜,定是某位大家的小姐吧……”
林永怀说到这,面色逐渐变得惋惜。
关薄言沉默了片刻,勉强笑道:“那下次若有机会,你定要问清对方的姓名,若是平凉哪位官家的小姐,我可亲自替你求去——当然,也得对方姑娘也心悦于你才行。”
林永怀感激地站起身:“那就……深谢大人了!”
关薄言称自己还有要事处理,林永怀再拜而去。
关安见关薄言叹息,忍不住说道:“大人,我瞧那林公子就是憨,有多少世家公子为了求娶二姑娘,将咱刺史府的门槛儿都快踏破了,他竟还不领情。”
关薄言却笑笑说:“我倒是挺佩服他的。”
“大人佩服他什么?”
关薄言望着林永怀的背影,说道:“多少世人,为了一个利字,而逐渐迷失了自我、背离了本心,到头来,恐怕仍是黄粱一梦……我佩服永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心出发,不问前程,往往这样的人,才能获得最纯粹的幸福——我是已经无法做到了。”
而林永怀离开后,果真哪儿也没去。他匆匆赶回青林巷的宅子,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的小巷,心中雀跃无比,手中健笔如飞——今日,便是约定还书的日子。人面桃花,墙头马上……他因紧张和兴奋,额头热汗涔涔,汗水滴落在纸上,将那刚写的字迹化开了。
“糟了……”
他慌张地想要补救,可窗下却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林公子,青林巷的林公子,你在不在家啊?”
林永怀应了一声,慌忙擦掉汗水,举身朝窗下看去,原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今日是墨香一人来的,林永怀将巷子左右都看了个遍,没看见姑娘的身影,心中顿感落寞。
他将那套《秋千索记》码放整齐,又将刚才写的一沓宣纸,整整齐齐地压在书本下方,用布裹好,才匆匆下楼开了门。
墨香从他怀里夺回包裹,抱在胸前笑道:“我方才喊了许久公子才勉强答应一声,我还以为公子恋恋不舍,不肯还姑娘心爱的话本儿呢!”
“哪里……”林永怀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试探地说道,“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姑娘?”
“还书而已,怎还要姑娘亲自前来?怎么,公子还信不过我?”
原来,薛宛怀孕七月,孕肚已十分明显。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林永怀发现自己已身为人妾,便也不敢再见林永怀。墨香最是清楚薛宛的心思,亦没有明说,随口搪塞了过去。
拿到了书,墨香转身便要走。林永怀慌张,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了墨香:
“……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女使姐姐?”
墨香欲说还休,胡乱编了个名字:“我是史家的,公子何故要问?”
“没、没什么……”林永怀深鞠一躬,“女使姐姐慢走……”
墨香没有多言,抱着书很快消失在巷口。
“史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史家……唉,将来,也不知还能不能与那位姑娘见面了……”
林永怀无奈地摇摇头,垂着手慢慢走回屋内。
.
墨香抱了书回来,不敢走正门,从后厨的小门偷偷绕了回来。
林春娘带着丫鬟琼枝正在院内闲逛,看见墨香,不禁说道:“这丫头做什么去了,鬼鬼祟祟的。”
祁家解除了危机,林春娘的一颗心也放进了肚子,如今,便要考虑该如何对付薛宛了。由于柒奺这个大娘子从来表现得不问家事,林春娘便将薛宛当作最大的绊脚石,要在祁家立住脚,她必须先想办法对付薛宛。
林春娘让琼枝噤声,二人一路跟着墨香回了馨兰苑。可墨香谨慎,刚走进去,便将院门关上了。
林春娘吃了个闭门羹,附耳在门上偷听,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薛姨娘,定是有什么……”林春娘吩咐琼枝,“最近多盯着点馨兰苑,有什么动静都回来报我——放心,等我在祁家得了势,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知道了林姨娘……”
琼枝欠了欠身,林春娘继续摇着绢扇,款款离开了。
而馨兰苑内,薛宛挺着肚子,正坐在窗下缝孩子衣服。听见动静,见墨香抱着包裹匆匆回来,她心中一阵喜悦,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墨香将包裹放在桌上,笑道:“姑娘,你心爱的话本儿我给你讨来了。”
“其实也不是定要讨回来……你这么做,倒显得我小气吝啬了。”薛宛嘴上嗔怪,却迫不及待地拉开包裹,捧起书来数一数,六册一本不少,“那位公子果然是爱书之人,瞧这书,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
“兴许他压根儿没看呢!”
“胡说。”
薛宛将书捧起来,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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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面还压着一沓宣纸。
“……这是?”
薛宛好奇地捧起看看,宣纸码放得整整齐齐,角下还标有“壹、贰、叁”等页码,而最上面的一页,只有三个大字——《苇斋记》。
看见这三个字,薛宛忽然心中一动,墨香指着桌上说道:“姑娘,这还有封信呢!”
薛宛犹豫了片刻,缓缓展开信纸,仔细看去,不禁惊叹:“这《苇斋记》,竟是那位公子所作啊……”
原来,林永怀在信中称,自己遍读各类话本儿,一直想尝试自己写作,只可惜文笔匮乏,胸无点墨,恐惹人嗤笑。如今幸遇薛宛,知薛宛蕙质兰心,他清楚什么叫作“当局者迷”,便斗胆请薛宛贵览,望她能给予斧正。
墨香咋咋道:“没想到啊,姑娘你只是爱看话本儿,那林公子竟能自己创作,那以后岂不是想看什么样的话本儿都有?姑娘得了这位知己,以后想看什么,便让林公子写什么,也不用大晚上去书摊儿上抢那石梅书生的话本儿喽!”
薛宛一震,忙呵斥墨香:“什么知己不知己的,你可别胡乱嚼舌头!”
“姑娘,我错了还不成嘛……”墨香忙捂住嘴,又试探地问道,“那这《苇斋记》,姑娘看是不看呢?——哼,那林公子竟敢夹带私货,要不我将这沓劳什子捧了去,还给那个阴险小人,再啐他一脸子!”
墨香说着,作势就要夺过纸张,薛宛忙抢了下来:“哎哎……你这丫头,十八岁长了反骨了,怎么不是左便是右?怎么,如今我是说不得你了?”
墨香嘿嘿笑:“那姑娘到底看是不看呢?”
薛宛捏起帕子,作势咳嗽了一声:“我……我有点乏了,要睡一会儿,你就先出去吧。对了,我不叫你,就不许进来。”
“哎!墨香遵命!”
薛宛抬手要打,墨香嬉笑着躲过姑娘的粉拳,飞快跑了出去。
墨香今日能出门,还得益于祁楚和柒奺都不在家中。祁家解了陶墉之困,可签下了这不平等的契约,祁楚也只能亲自去向各房叔婶说明。而祁氏商号这边,为了稳定军心,他也只能将此事告知扈掌柜。
“二成……咱们辛辛苦苦一整年,却要白白分给他陶墉二成,你说这……这是什么事!”
扈掌柜胡子也花白了,只能捶手顿足,自责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扈叔不用担心。”祁楚宽慰他说,“好在此事也算平息了,也算是给了我一些喘息的机会。扈叔,这段时日,无论陶家如何发难,望您千万隐忍,不要再横生枝节……”
“难道,东家还有解?”
“解说不上,不过一搏罢了……”祁楚说,“陶墉家大势大,若要压制住他,祁家必然要积攒实力……还要是他无法撼动的实力。只有祁家实力够强,才能在博弈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如今,便当作休生养息吧。”
“一搏……”扈掌柜拧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东家想做那朝廷的战马生意?”
“战马一事,正如当初的景州白芷一样,几大家族谁都不会明目张胆地竞争,以免成为众矢之的。”祁楚说,“可当初咱们祁家能拿下景州白芷,我相信,也一定有办法能拿下这批战马。到时候,就能与陶墉再次谈判了。”
“难不成,东家您已经有法子了?”
“您忘了我曾经在北固军做了三年大头兵么?”祁楚笑着打起折扇,“战马之事,不会有谁比我更近水楼台先得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