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板,我今日来……”
“哎,快先请进来坐吧。”陶墉笑呵呵地伸手做请,“祁老板方才也瞧见了,今日阳光晴好,姜老板便来同我喝茶下棋——可惜,他有事先行一步,不如,咱们接着下?”
祁楚走进水榭内,见中央果真摆着棋盘,只好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坐下后,小厮重新沏了茶来。
祁楚主动执黑,在右上角小目摆下一子:“陶老板,请赐教。”
啾啾鸟鸣中,祁楚与陶墉对弈起来。
祁楚虽不及陶墉年长,棋艺却是在柒奺手中锻炼起来的,然而不论他技艺如何高超,这一局却注定会输得惨烈。
祁楚一言不发,目光沉静地摆下一颗颗黑子。
陶墉看着棋盘上局势,提起嘴角,悠闲地放下白子:“祁老板,你今日肯来,老夫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我这一颗悬着的心啊,也终于放下喽……我知道,咱们之前有一些误会,可真金不怕火炼,这段时日下来,祁老板定是明白我的诚心实意了吧?”
祁楚沉默了片刻,忽而笑道:“不敢不敢……先前是小辈狂悖无礼,口出狂言,还望陶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与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一般见识了吧……”
“诶,老夫可没将你当做小子。”陶墉说,“祁老板年纪轻轻接手整个祁家,又收回家业令祁家更上一层楼,我可是真心欣赏祁老板的才华和胆识,真心想与祁老板合作,不知祁老板又作何考虑啊?”
“只要陶老板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商量……”
“好!与爽快人做爽快事,老夫也不需拐弯抹角了。”陶墉得意地摸摸唇边的胡须,缓缓靠回椅背,“我也是个爽快人,之前的事,的确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为表老夫的拳拳诚意——我愿意赔付祁家这段时日的损失,总共白银十万两,银票,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陶墉动动手指,陶杰便捧来一只盒子,揭开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银票。
“这……”平南山看着银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南山正要接下来,祁楚却按住了他的手,对陶墉说道:“陶老板敢作敢当,祁楚甚是钦佩……只不过十万两太多了,陶老板浸淫商界这么多年,定不可能算错这笔账,想必……陶老板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呵呵……祁老板真是聪明,老夫没有看错人啊!”陶墉大笑后,说道,“这十万两,除了弥补祁家的损失外,也算是我陶墉的小小心意。祁老板收下这银子,便是同意祁陶两家合作,将来千金庄的药材,希望祁老板能低于收购价五成卖给我,祁氏商号的利润,每年我还要分五成——若祁老板同意,咱们祁陶两家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什么……”祁楚难以置信,“陶老板要分五成利?这……这如何使得!况且祁氏商号不仅有我大房,还有三、四、五房,怎么可能每年让出一半的利润!”
陶杰阴狠地说道:“祁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五成利而已,你祁家还有得赚。否则我们再使使手段,你祁家就别想在文唐立足了,哼……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不行,绝对不行!”祁楚站起身来,说道,“陶老板,您不是在同我说笑话吧?若陶家真诚心合作,我顶多同意药材降二成,其他的……恕祁某真的无法答应!”
祁楚惶恐地站着,紧紧捏着拳头,双脸毫无血色。
陶杰冷笑道:“你就真的不怕,祁家将来永无翻身之日?”
祁楚仍咬牙说着:“恕祁某难以从命!”
“罢了,咱们就给祁老板一些时日,让他好生思索思索吧。”陶墉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不过祁老板,所谓‘时不我待’,过了这个村,恐怕就没有这个店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陶某随时恭候。”
“……告辞!”
祁楚紧紧抿着嘴唇,快步离开了水榭。
骡车刚至门口,祁楚便望见一抹娇美的身影,静立“祁宅”的匾额之下。已过了晌午,柒奺还没有用饭,带着瓶儿在门外静静等着。一看见柒奺,祁楚的心才松快下来,他跳下骡车,迫不及待地小跑上去。
“楚郎,你与南山兄弟可用过晌午了?”
“没有……”祁楚摇了摇头,“你们呢?”
“娘子也还没用饭,就等主君您呢!”瓶儿抢过话头,“我去吩咐厨房把饭热一热……平大哥,你也别愣着了,快随我一块儿去,还要你帮忙呢!”
瓶儿硬拽着平南山先进了院子,祁楚望着她的背影说道:“瓶儿也是大姑娘了啊……对了,这段时日太忙,我倒忘了去试探试探赵闲的意思,看来我得抓紧了,可别耽误了他俩。”
二人走后,柒奺轻声问道:“楚郎,你这次去可问清楚了,陶墉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我猜,他开出的条件必然得寸进尺吧——楚郎可答应他了?”
“还没有。”祁楚沉沉地说道,“他要半个祁家……这赌注,实在是太大了。”
二人慢慢朝院内走着,柒奺低头咬了咬嘴唇,终于轻轻挽起了祁楚的手。祁楚比柒奺高出一头多,柒奺倚靠在他身旁,仿佛大树枝上的黄雀。柒奺紧紧抱着祁楚的手臂,历经过沙场的他,胳膊坚实而有力。
可在祁楚这方,感受却是不同。
柒奺虽看似娇小柔弱,可她温热的怀抱中,却仿佛传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这是柒奺第二次主动与他亲近,祁楚的心、连同压在心上的磐石也一同融化了。
柒奺安慰他说:“我倒是觉得,陶墉此番狮子大开口,不过是先扬后抑,好令咱们能接受他的条件罢了。他如此狡猾,或许早就猜到你不会同意——楚郎,咱们就再耐心等上一些时日,也许陶墉很快便会主动上门了。”
祁楚抽出手臂,又紧紧搂住柒奺,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我相信你说得没错。”
.
清早,柒老太公躺在宽敞的雕花床上,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猛然惊醒,竟看见周围魂幡翻飞,黄纸飘洒,眼前所见之处缀满白绸。他瞪大眼睛急促地呼吸,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如死木,无法挪动半点,而身下原本柔软的床榻,不知何时变为了坚硬的棺材板。
难道……我死了?
“呜呜呜……”
耳畔传来幽幽的呜咽——奺儿,是我的小奺儿吗?空气中缭绕着凄婉的哀乐——奺儿,爷爷只能先走一步了,我知道你舍不得爷爷,可爷爷同样也舍不得你啊!
呜呜呜……柒老太公躺在棺材板上,望着天花板哀叹不已,浑浊的泪水不停滚落。
突然,那哀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仿佛有人用锯子剌他的脑袋。
柒老太公身子猛地一抖,再次惊醒过来。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往周围看了一圈,房间内一切如故,雕花的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晴好。
可那哀乐声还在。
柒老太公翻身下床,鞋还没有穿好便冲出门外——院子里,周南正一脸陶醉地拉着二胡。
柒老太公只感觉一股瘴气用上心头:
“你这臭小子……一大早拉的什么破玩意儿,差点把老头子我送走了!”
“……太爷爷?”
周南一抖,拎起二胡撒丫子便跑,柒老太公光着一只脚追出去几步,干脆将仅剩的一只鞋子扔了过去——啪!正中周南的脑袋瓜。
“哇——!”
院儿里传来一声惨叫,周南捂着后脑勺一溜烟逃走了。
原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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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关滢回府前,送了一把崭新的二胡给周南。关滢说:“你与我不同,喜欢,就去做吧!这把二胡你收着,算是感谢你今日陪了我一整天,等你学会了二胡,到时候再拉给我听哦!”
由是周南感激涕零信心满满,整日陶醉在自己的二胡中,只不过苦了柒老太公。
周南跑出了门,没处去,便拎着二胡去了济世堂药铺,求贺远程给他些指导。还未进门,便看见一位衣着简朴的文弱书生,举着一把素色纸伞,静静的立在门口。纸伞挡住他半脸,周南未看清他的面容,好奇地问贺远程这是谁。
“这是……”贺远程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便是那位写信的“乔公子”,说是无意冒犯了“陆娘子”,便日日在此等待,定要见到她当面致歉。贺远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事写了封信,让周南带去给柒奺。
周南收下信塞进胸口,又举了举手中二胡:“远程哥,你听听我拉二胡好不好嘛……”
贺远程却也不会二胡,可见周南兴趣盎然,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便叫他去后院儿里拉。可周南摆好架势、刚拉出几个音,贺远程却脸色大变扑了过去:
“这个,周南啊……”
“啊?怎么啦远程哥?”
“要不……”贺远程吞了口唾沫,“要不你去对面陶家铺子拉吧?”
“啊?”周南愣了一愣,忽然眼前一亮,“远程哥你说得对呀!我这就去!”
从这日起,周南在陶氏药行门口摆上一根马扎,端坐上去,翘起一腿,开始拉二胡。不知是不是在药铺这个特殊的位置,见多了愁眉苦脸的人,周南的二胡是越拉越起劲,那二弦断断续续发出垂死病中的惨叫,直把他自己感动得快哭了。
陶家的掌柜们也快哭了。
眼见着客人纷纷嫌弃晦气拂袖而去,南门的掌柜将他轰走,他便拎着二胡和马扎,昂着桀骜不驯的头颅,又去了东门的陶家药铺。后来,他干脆去了西门的陶家总铺,二胡声一响起,陶墉一口茶刚送进嘴里,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咳……”陶墉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谁在我门口办丧事啊!”
“喂,你干什么的!”伙计们出来赶周南,“去去去,臭卖艺的,到别处去!拉的什么破玩意儿,就这你也敢出来卖艺?赶紧滚蛋!”
周南稳如泰山,不说话,只将那二胡拉了几个短调。
伙计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我怎么听着……这二胡像是在骂人啊?”
周南又拉了几个短调,高高低低、吱吱呀呀,听起来还真像在说:“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几名伙计竖着耳朵听了几遍,总算恍然大悟:“臭小子,竟敢骂我们放狗臭屁!”
旁边的伙计纠正他:“不对不对,我听明明是臭狗屁。”
陶墉跑出来,扒开人群一看,大惊道:“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周帮头家的公子吗?”
陶墉怎会不知,祁家与周青峰的关系。
周南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拉起了哀乐。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像巴掌啪啪打着陶墉的脸,他焦头烂额地左躲右闪,忙走过去按下周南的手:“哎呀……啧!——周公子!您稍歇、稍歇啊!周公子您这是……我明白了,您肯定是误会了我,那祁家的事,跟老朽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周南瞥了他一眼,继续拉二胡——“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
“好好好,我明白了!”陶墉叹了口气,说道,“我明日就去祁府拜访,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周南不理,接着拉二胡——
“你放屁!你放屁!放你的臭狗屁!”
“好好好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