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柒奺让瓶儿打了一盆热水,又搬来一只脚蹬坐下,抹起袖子摆好架势。
“奺儿,这……还是不要了吧,我那是说着玩儿的。”祁楚脸上泛起了红晕,夺过自己的脚,“还是我自己来,别累着你了……”
“我白天答应过你的,怎么能反悔?况且我怀祯儿时,你也常常替我洗脚,咱们是夫妇,何必如此见外?”柒奺执意拽过祁楚的脚,麻利地替他脱下长袜。隐隐的灯光下,祁楚的脚趾根处,果然有一片淤痕。
“那好吧……”
祁楚乖顺地坐端正身子,心中像开了花儿似的。
柒奺轻柔地将祁楚的双脚放进热水里,又用手指揉捏淤青处,屋内十分静谧,只有床头的烛火偶尔跳动。祁楚的心渐渐放松,缓缓仰起头,长抒出一口气。
“楚郎,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答应陶墉吧。”
柒奺埋着头,静静说道。
“唉……也没有法子了。”祁楚望着床顶的帐子,说道,“明日,我就让人去请叔婶们和叔公们过来,对了奺儿,明日你就别出去了,免得他们将怒火撒在你身上。”
“那有什么。”柒奺提嘴一笑,起身拍拍手,“咱们是夫妇,若家中有什么事,我也需与你一同面对。”
第二日清晨,夫妇二人早早起床洗漱穿衣,去松鹤堂见过沈氏,便端坐前厅等待众位长辈前来。日光刚白,几辆骡车便停在了祁府门口,几位叔婶焦头烂额地下了骡车,匆匆走了进来。刚踏入前厅,三叔公也由小厮搀扶着进来,指着祁楚正要开骂,祁楚却一本正经地伸手说:
“众位长辈稍安,请先入座。”
三叔公一句话吞进嘴里,重重哼了一声,回身坐上太师椅。
“今日请众位长辈前来,是晚辈已实在不得已,请长辈们同意我与陶墉合作。”
祁楚话音落下,几位叔婶似乎并无惊讶之情,只有三叔公瞪大了浑浊的双眼。他重重一拍扶手,指着祁楚骂道:“你说什么……与陶墉那小人合作?祁楚,你是得了失心疯吗!那陶墉是何等奸诈之人,与他合作,你讨得到什么好处!”
“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祁楚说,“这段时日,祁家因为陶墉的种种下作手段,遭受重挫,咱们无计可施,求告无门……三叔公,您应该也听说了千金庄的事吧,若我再同他耗下去,祁家可就真的要遭难了!陶墉,他要的是千金庄,只有与他合作,才能暂时保住千金庄和整个祁家的产业……”
“混账!”三叔公暴怒,“千金庄乃祁家世代积业,怎么能给陶墉那个小人!”
“可不给又能如何?”柒奺说,“陶墉已经向咱们发出了警告,若不与他合作,便要毁了祁家、毁了千金庄!三叔公,为今之计,只能求和,祁家斗不过陶墉的!”
“你……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三叔公指着柒奺,“是不是你这个蠢妇,给祁楚吹的枕旁风,让他如此悖逆、简直数典忘祖!”
柒奺忍住一口气,仍然昂首挺胸地站在祁楚身旁。
“三叔……”孔氏忍不住说道,“如今若不答应陶墉,他再想出什么害人的法子,咱们、咱们承担不起啊……岳儿还小,我一个妇人,如何能斗得过他啊……”
“是啊是啊!”祁炜也在旁点头,“您不知道,陶墉那小人淹了咱们的仓库,又放火烧仓,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啊!连官府都站在他那边,咱们真的斗不过他啊!”
“什么?”
三叔公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出神地坐了回去。
“没错,何必现在与陶墉鱼死网破?”柒奺说道,“为今之计只有答应陶墉,且当作缓兵之计,解了燃眉之急再做打算也不迟。”
三叔公沉默了。
虽然祁家这样本地的商户,是断然看不起陶墉的为人的,可陶墉能在短短二三十年站稳脚跟发展壮大,又与姜家彼此捆绑,如今与之作对,恐怕不是上上策。
良久后,祁浚问道:“祁楚,陶墉究竟想怎么合作?”
“我不知道。”祁楚摇摇头,“之前我打定心思不愿与他合作,便并未同他多言。如今我需得到众位长辈的首肯,才能去同陶墉谈判。”
祁楚看向厅中的长辈们。
孔氏与祁炜自不必说,祁浚也只是叹了口气,低头饮茶。
最终,还是三叔公摆摆手站起身来,深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我是老了,祁家既已交到你手中,那么便由你拿主意吧……只要你们将来去了下面,不要无颜见父母祖宗!”
三叔公说完这句,转身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送走长辈们,祁楚终于松了口气,叫来了平南山:
“南山,随我出去买些见面礼吧——咱们这去陶府。”
.
天暖了,陶墉的鸟笼统统挂进了水榭中,而陶墉也在挂满鸟笼的水榭内摆了棋盘,与姜实维悠闲地喝茶下棋。
院内春光无限,鸟鸣婉转动听。姜实维抖抖浑圆的下巴,喝着陶墉收藏的茶叶,笑呵呵地转着手指上纯金的指环。
“陶老弟,我听说你对祁楚那小儿出手了?呵呵……没想到对付这么个小子,还需老弟你如此大动干戈。”
陶墉笑道:“诶,姜兄可别小瞧那祁楚,他可是斗倒了祁桓的呐。呵呵,青年才俊,后浪滔滔,我这把老骨头,战战兢兢地在这平凉城讨生活,哪敢掉以轻心啊。”
“你我还不清楚?”姜实维说,“那小子能斗得了祁桓,少得了陶老弟在背后推波助澜?哎,你我二人什么关系,何必如此谦虚啊?”
“抬举,姜兄可真是抬举我了!”陶墉落下一子,忽而又试探地问道,“对了,朝廷买马一事,不知姜兄?……哦,谁不知道,这平凉乃至整个文唐,论实力与财力,姜家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我是觉得,这笔马匹生意,非姜家莫属,老弟便要提前恭喜兄长喽……”
陶墉忙拱拱手。
姜实维心中得意洋洋,却摆摆手说:“哎,话不能这么说。我家老爷子说了,不过是几十万两的事,我们姜家还不放在眼里,我后来想想也是——姜家每年供给朝廷和军队棉纱布匹,光这一项,就比买马要多出好几倍。所谓‘隔行如隔山’,咱也懒得掺和,不如让那些小商户尝尝甜头。”
陶墉心中冷笑——当初你激动得跟孙子似的模样,如今倒头便忘了?
尽管如此,陶墉还是笑眯眯地应和道:“没错,没错,姜太公腹大如船,气贯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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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二人正互相吹捧得火热,小厮低着头匆匆走来:
“主君,祁家大老板祁楚来了。”
“是么?”陶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悠然地拿起茶杯,“让他等着。”
祁楚此时正站在陶墉家宅门外,抬头望着高高的“陶宅”匾额,和两旁装饰精巧的房檐灯笼。平南山静立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几只名贵的礼盒,也一同抬头打望。小厮自进去后就再没出来,接近正午的阳光炽热无比,祁楚打起折扇,挡住头顶的阳光。
平南山站不住了,凑到祁楚身边说道:“这陶墉怎么回事啊?要谈判的是他,如今咱们到了门口,闭门不见的也是他,怎么地,耍咱们玩儿呐?”
“对不住了南山,再忍忍吧。”祁楚皱起眉头,“如今是咱们要求他收手,求人的嘴软,别人要看看咱们的诚意,也只能受着了。”
又如此晒了一会儿,有骡车轧轧驶来,停在了门口。
祁楚收起折扇转头看去,小厮放下脚蹬后,陶杰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见祁楚和拿着礼物的平南山,陶杰先是一愣,忽而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祁楚,祁大老板,您这是?哎哟喂,祁大老板不是大放厥词,要与我陶家死磕到底吗?怎么,今日竟带着如此重礼亲自来登门了?”
“陶公子……”祁楚没有反驳,恭敬地拱手道,“今日来拜访,的确有些唐突……我见小厮进去通报后,迟迟没有出来,不如贵请陶公子引路,让我见见令堂吧。”
陶杰正要说话,车厢上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大哥,这是怎么了?”
祁楚抬头看去——骡车上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副窄瓜子脸,两只丹凤眼,短俏鼻和薄嘴唇。虽是与陶墉、陶杰一脉相承的面相,好在她尚在碧玉年华,胜在肤白玲珑,仍保留着少女的娇俏之感。
陶杰的话被打断了,只好礼貌性地介绍道:“这是我三妹,陶凝。”
祁楚没有多看,深一拱手说道:“凝儿姑娘有礼。”
“公子有礼。”陶凝也随意欠了欠身,转头对陶杰说,“大哥,我买的东西你记得叫人送去我房里哦,你们且聊着,我就先进去了。”
飞快地,陶凝提着裙摆,小跑进了家门。
陶杰向来宠爱这个亲妹子,只得吩咐小厮丫鬟将花花绿绿的盒子捧进去,刚要进家门,又停下脚步对祁楚说道:“你就随我进来吧。”
“哎呀……多谢陶公子了!”
祁楚终于如获大赦,捏着折扇拱手深拜。
这是祁楚第一次来陶府,陶杰在前头引路,几人走在蜿蜒连绵的长廊上。陶府内雕梁画栋,假山盆栽、金石古玩,就大喇喇地摆在所有过路人能看见的地方。祁楚擦着颌边的汗水,与平南山一路走到院儿旁,这里有座水榭,以长廊连接着书房与前厅,水榭挂着竹席,金丝鸟笼高低错落。
陶杰让祁楚在水榭下等着,自己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姜实维款款走了出来,与祁楚互相见礼寒暄两句,便又大步离开了。
这时,便听得陶墉的声音:
“哟,这不是祁大老板吗?哎呀……你来我这寒舍,怎么都不让小厮通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