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之内,公堂之上,陶墉和儿子陶杰随捕役一同前来。
看着愤怒的祁家人,陶墉的表情有些意外:“这……这是怎么了?大人,今日为何突然召草民前来?这阵势……草民甚是惶恐啊!”
“休要多言!”曹主簿一拍惊堂木,“陶墉,本官问你,昨夜丑时三刻,你人在何处?”
“丑时三刻?”陶墉皱起眉头,“那个时间,草民自是已经睡下了啊!草民一向起休有时,每日都是打过二更便吹灯上床,此事,家中妻妾侍婢都可以作证啊!”
“你当然不可能亲自放火!”祁炜忍不住,指着陶墉吼道。
“什么、什么放火?”陶墉闻之大为震惊,“我明白了……我方才听闻祁家仓库着了火,便有官差来拿人,原来你们竟污蔑是我干的?大人!大人冤枉啊!”
“就是!”陶杰也说道,“你们祁家人无凭无据的,怎能随意冤枉人!”
祁炜又要开口,祁楚按下他,慢慢走出来道:“陶老板,主簿大人也不过例行问话罢了,你何故反应如此激烈?是不是冤枉好人,等大人询问清楚,自有英明神断。”
“好了,肃静肃静!”曹主簿不耐烦地顿顿惊堂木,继续说道,“陶墉,你说你亥时便已睡下,此事只有你家中人可以作证——你要清楚,他们的证词,可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陶墉却不慌张:“大人,我无法证明自己那时是不是已经就寝,可又有人能证明,我昨晚丑时三刻,出现在祁家仓库附近吗?”
“哼。”曹主簿冷冷一笑,拿起案上一张宣纸,“陶墉,我曹晖当了十几年的平凉城主簿,也不是吃白饭的。这是胭脂阁老鸨的证词,证明你的儿子陶杰,昨夜在那里待到了丑时二刻方才离开——陶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曹主簿将宣纸拍在案上,衙役立马上前,将立在后面的陶杰推出来,硬压他跪在地上。
陶墉这才有些意外,转头不可思议地说道:“杰儿,你昨夜又去鬼混了?为父怎么跟你说的!”
“我……我这不是最近太累,去放松放松罢了……”陶杰慌忙解释道,“父亲,平凉城哪个公子哥儿不去找乐子啊!我若是执意不去,不就和朋友们疏远了吗?”
“你、你……”
陶墉指指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祁炜等人见陶墉这副神态,终于一颗石头落了地,曹主簿也缓缓靠回椅背,对跪在堂下的陶杰说道:“陶杰,你故意在胭脂阁待至丑时二刻,再绕至城郊的祁家仓库,引火烧仓,至祁家损失惨重,并焚毁民居三间,伤五人。兹事体大,已经惊动了刺史大人与平凉王殿下,本官判你流放两千里,并赔偿一切损失……”
“等等!”
曹主簿正要拍惊堂木,陶杰忽然失色大叫:
“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啊!昨夜我是去了胭脂阁,可我是与几位公子一同离开的,周家的周三郎、陈家的陈六郎、宋家的十一郎,他们三位是与小人一同回府,看着小人进府的啊!小人当时烂醉如泥,还得他们搀扶着我才能行走,我怎么、怎么可能去放火呢!”
曹主簿放下惊堂木,将宣纸下面那张拿起看看,沉吟道:“不错……当晚这几位公子确实在场。”
“是啊大人,我是冤枉的啊!”陶杰低下头,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他双眼一睁,大声说道:“大人,我知道了……那晚同咱们一起喝酒的人中,有一个人是单独离开的!他离开的时候,正好我们刚出胭脂阁,那便是昨夜的丑时二刻!”
“什么?——是谁?”
“是我家一位掌柜的儿子,覃家的,覃二郎!”
陶杰此话一出,公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柒奺转头看向祁楚,心中叹了口气。祁楚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堂内的父子二人,陶墉亦看向祁楚,八字胡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陶墉原将这一切都算计好了。”祁楚冷笑道,“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这覃二郎是?”曹主簿啪啪啪狂拍惊堂木,“还不赶紧去!将这几人都拿来!”
覃二郎被押来时,覃掌柜、覃掌柜的娘子和覃家大姑娘,也都神色慌张、连拉带拽地跟了过来。衙门内瞬间便热闹起来,覃家人一路哭爹喊娘的情态,惹来了不少围观之人。很快,经过周三朗、陈六郎、宋十一郎的证词,证明那晚覃二郎的确是单独离开的,且除了覃二郎家人,无人证明他离开后去了何处。
“……覃二郎,你还有何话申辩!”
惊堂木一下,覃二郎的身体就抖了三抖。
他哪见过这阵势,面对周围的府吏、堂上的大官,早已畏畏缩缩嘴唇发白,嘴唇哆嗦得连一句申辩也说不出,只能低头嚎啕大哭。
“混账!”曹主簿又一拍惊堂木,“覃二郎,你为何要放火烧毁祁家仓库,将昨夜之事一一招来!”
“我、我没有啊……”覃二郎抹着泪,只顾转头喊,“爹,娘!……”
覃掌柜直至这一刻才恍然回神,霎时间浑身冷汗如瀑——这陶墉,是将他做了替死鬼啊!之前捕役来家中时,覃二郎就已经说过,昨日去胭脂阁饮酒,是受了陶杰的盛情相邀——谁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啊!
一旁的书记凑到曹主簿身边,小声说道:“大人,这覃二郎……为何要烧祁家的仓库?若要定罪,需写明动机才行啊……”
曹主簿瞪了他一眼,书记立马退至一旁。其实曹主簿并不在乎究竟是何动机,覃二郎如今无法自证清白,他只想快快结案,好向刺史和平凉王交代,保住头上的帽子。既然并不牵涉陶家,又能给多方一个交代,何必管他事出何为?——喝醉了呗!这喝醉了的人行事,能有什么逻辑可言!
此时,陶墉终于发话了:“大人,草民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快说!”
“这覃二郎的父亲,是我陶家的掌柜,可他之前,却是祁家的掌柜,在祁家做了十多年。”陶墉说,“不久前,覃掌柜找到我,称他与祁楚的娘子柒氏有过冲突,祁楚怀恨在心,掌家之后便将他辞退了去,还污蔑他贪了银子。唉……覃掌柜那日同二郎来我家,那是一个声泪俱下,直骂祁楚是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啊……”
在陶墉的话语中,覃掌柜渐渐失神,重重跪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原来祁家老板是这种人啊……”
“哦?”曹主簿问祁楚,“确有此事?”
不得已,祁楚只好当堂自证清白:“覃掌柜如何说我我不知,可我知道,覃掌柜离开祁家,却是他主动提出。他在我家当了十多年的掌柜,却从盈变亏,私吞银两,我本是留彼此一个颜面,便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可覃掌柜亲自写的账本,却是铁证。”
“呵……呵呵!”陶墉得逞大笑,“没错!这便是覃家放火的动机!呵呵……祁老板,陶某一开始便怀疑这覃掌柜的话,今日才明白,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啊!”
“好!”曹主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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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二郎因旧恨,于昨夜丑时三刻左右,点火烧毁祁家仓库,动机明确,人证物证具在,本官在此宣布——”
“大人!”
曹主簿话未说完,覃掌柜突然扑至堂中,痛心疾首地说道:
“大人……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是我昨夜潜伏在祁家仓库后,等伙计们离开,便、便将屋后的柴火点燃……是我……我儿子是无辜的,您抓了我吧……”
曹主簿与书记对视一眼,说道:“哦?你认罪伏法?”
“草民认罪……草民伏法……您抓了草民吧……”
覃掌柜自知百口莫辩、无力回天,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纵横老泪流了一地。曹主簿当即落下惊堂木,判覃掌柜赔付白银一万二千两,罚没屋舍、田产等一切私产,覃掌柜本人流放二千里,妻子儿女不得再回平凉城。
判决生效,覃家人哭作一团,覃掌柜的娘子惨叫一声跌在地上,被捕役抬了出去。
曹主簿收下卷宗,满意地拍拍衣襟,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尘埃落定,祁家几位叔婶虽知此事有异,可到底得到了赔偿,也不再多说什么。祁楚拍了拍柒奺的肩膀,柔声说道:“奺儿,咱们回家吧。”
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刚走下台阶,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喊道:“祁老板留步!”
祁楚与柒奺回过头去,便是陶墉领着儿子陶杰,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今日,还要多亏了祁老板喽……那日覃掌柜来我家说了那番话,我本是怀疑的,不想原是他贪污在前污蔑在后……呵呵,要不是今日之事,我还要被这小人蒙在鼓里呢。”
祁楚也拱了拱手:“是陶老板好手段。”
“哪里……”陶墉笑着摆摆手,“我是觉得,咱们两家通力合作,逮出了覃掌柜这个奸猾小人,实在是好极!陶某那日的提议,祁老板不妨……回去再考虑考虑?”
“……告辞。”
祁楚没有应答,扶着柒奺登上骡车离去。
二人走后,陶杰忍不住赞叹道:“父亲真是好手段啊,瞧那祁楚,整个一霜打的茄子——蔫吧了!哈哈哈,他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您?今日一事便叫他知道,哪怕他报官,也奈何不了咱们,父亲您就在堂上那么一说,他祁楚也只能替咱们作证了!”
陶墉心情极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杰儿,此事你也做得不错。”
“是父亲您教得好!”陶杰殷勤地从小厮手中接过小凳,扶父亲上了骡车,“对了,父亲您怎么知道,覃掌柜那日说的是假话?您当初叫我去打听,可我并没听说过此事啊。”
骡车缓缓动起来,陶墉说道:
“知不知道真相有什么所谓,这覃掌柜在祁家做了十几年,却依旧背叛了祁家,还对外人大骂前东家的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留在身边?哼……等我顺利得到祁家的千金庄,咱们陶家将更上一层楼,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一个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之人?”
“父亲说的是。”陶杰点头赞同,“覃掌柜有今日的结局,与咱们没有什么关系,都是他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说得好。”陶墉笑起来,摸了摸唇上的两撇胡子。
“对了爹,母亲来信了,说舅舅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她和三妹这两日便回来了。”
“是吗?甚好,甚好。”陶墉呵呵大笑,连忙吩咐陶杰,“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尤其是凝儿最爱吃荣芳斋的点心,你每样都给她买些,省得她回来同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