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祈祯满月以来,天公格外作美,一连十几日晴阳高照。
千金庄的药苗,此时正是生长的关键期,连续的烈阳,令祈楚隐隐有些担忧。可刚过年节又逢柒奺生产,年前的订单此时正需盘点出货,祈楚渐渐分身乏术,也暂时无暇去千金庄查看药苗的情况。
这天下午,祈楚刚送完梁州来的老板出府门,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终于要下雨了啊……”
祈楚以扇为凉棚,望向逐渐被浓云遮蔽的烈日。
“楚兄,大娘子回来了。”
祈楚连忙收回目光,高兴地小跑着迎上去。柒奺有些惊讶:“楚郎怎在门外等着?难道最近学了什么谶纬卜筮之术,算好了我这时候回来?”
祈楚撇撇嘴说:“怎么,见着你夫君这么惊讶?我看你刚出了月子,就天天往济世堂跑……哼,我这忙得分身乏术,你却只顾去见那贺远程。”
柒奺笑笑说:“楚郎有这三五美妾伺候着,还有闲心吃贺掌柜的飞醋?去年时疫,济世堂的名声打了出去,如今新的一年又到了,济世堂的经营需要重新调整,贺掌柜忙得焦头烂额,我作为东家,不该去帮帮他的忙么?”
实际上,去岁的疫病令济世堂名声大噪,柒奺和贺远程不得不商量着,将铺子扩充一些。老乞丐的那副方子,不仅能解时疫,简单调整后,对普通的发热感冒也有奇效,因此成了济世堂的招牌秘方。
今日柒奺便是去聚贤斋,想要再拿下济世堂旁边的两间铺面,顺便,也打算在平凉城内买座像样的宅子。当初她对爷爷的承诺,如今终于要兑现了。
祈楚正要说话,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匆匆忙忙地来到祈府门外,张口便喊道:
“东家……东家,不好了,千金庄出事了!”
“徐庄头?”祈楚忙迎了上去,“千金庄怎么了……难不成,药苗出了问题?”
徐庄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祈楚这么说,忽然一愣:
“东家,您是怎么知道的?咱们凉州晴了这十几日,我怕药苗经不起暴晒,本想趁今日天阴,先让人挑水浇园……可干了没一个时辰,就有人发现,这每株药苗下面,似乎被人撒了些粉末……那些粉末呈深褐色,与泥土混在一起,还真不好辨认!我立马又差人查遍了整个山头田间,几乎所有药苗田里,都被撒了这种粉末……”
徐庄头说着,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纸,展开来,果然是一些细碎的褐色粉末。
祈楚接过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可有问过,这粉末是什么成分?”
“问过了,可那边郎中说分析不出来!”徐庄头着急得直抹汗,“所以我这才快马加鞭进城来……还请东家找些个厉害的郎中看看吧!”
“南山,你赶紧把这粉末送给扈掌柜。”祈楚将黄纸折起来,交给平南山,“我必须立马去一趟千金庄,你督促扈掌柜分析出其中的成分,赶紧想好解决的方法。”
“我这就去……”
“等等。”
柒奺叫住平南山,从他手中拿过黄纸,撕下一半,包上部分粉末:“我这儿也有位厉害的郎中,不如我们分头去问问。”
祈楚点点头,柒奺将黄纸包好,塞到瓶儿手上。
柒奺小声说道:“瓶儿,你去交给老怪物,让他帮忙看看。”
瓶儿点点头,又问柒奺:“那娘子你呢?”
“我随主君一起去千金庄。”
小厮备好了骡车,祈楚扶柒奺坐上去,便亲自驾着骡车,随徐庄头朝千金庄驶去。出了城门,柒奺撩开车帘,对祈楚说道:“看来,二叔还是选择了这下下策……若是这雨再早几天下,恐怕千金庄今年的新苗,就要尽毁了。”
柒奺在颠簸的骡车上望向天空——轰隆隆,又是几声闷雷。
祈楚紧皱着眉头,不断扬鞭抽向骡屁股:
“二叔算是孤注一掷了……曾经他想一点点蚕食大房的铺面和销路,可经过景州白芷一事,我们已经拿回了八九成;他想让祖母将他记在自己名下,可祖母却已仙去……如今我们又有了祯儿,若我祈楚不是犯下大错,二叔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二叔不出手,我们也找不到机会扳倒他。”柒奺说,“如今,就看鹿死谁手吧。”
风渐狂,柒奺从车厢中拿出一件披风,裹在祈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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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下雨了啊……”
祈桓信步走出书房,来到廊下,伸出手,接了接那还未落下的雨水。
他阴沉地笑笑,转身回到房内,将那桌上的褐色粉末用手拢在纸上,又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里。瓶口太小,他反反复复倒了好几次,仍有些撒了出来,他一点点用手在桌上抹擦。
一月多前,他与陶墉一拍即合,打算借陶墉之力扳倒祈楚。
不过大半月的时间,陶墉便向他推荐了一个人。
陶墉其实早就找到了这位江湖游医,他虽称“游医”,却是一位十足的骗子,师门中积攒了大量的行骗之术——诸如眼里捉虫、疮中拔钉,将毒药撒入井中,或是混进糖饴哄小孩吃下,又以治怪病之名行医卖药。
祈桓问他,有没有可以杀死药苗的配方。
江湖游医问了千金庄的土壤情况、药苗种类,思忖片刻,向祈桓要价一千两白银。
祈桓不肯轻信:“你一开口便要千两,若此事不成,这千两白银岂不是被你白白骗去了?”
江湖游医笑道:“我大可收你五百两订金,若果真有效,再付剩下五百两便是。你要量如此之大,其中几样原料价格不菲,这五百两银子,也就勉强做个本钱罢了。”
祈桓思索了片刻,说道:“一千两可以,不过你需将方子先给我看看。”
江湖游医却说:“这配方可是我立身的本领,不可轻易外传。老板也不用过于担忧,无论用什么方子,只要有了效果,不都是一样的?”
祈桓没有办法,既是陶墉推荐的人,他也只好付了这五百两订银。而后,江湖游医花了十日,配好所需的药粉。交付之时,祈桓留了个心眼,偷偷用瓷瓶装了一些粉末,想分析出其中的成分,也方便调配解药。只可惜,他研究了这些时日,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祈桓正精心凝目,辛云娘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门外灌进一阵凉风,将那桌上剩余的药粉吹得连灰也不剩了。
祈桓“啧”一声,皱了皱眉头。
“哟,桓郎,你在做什么呢?”
辛云娘忙将门掩上,端着热茶走近祈桓的书桌,看见桌上还未封口的瓷瓶,辛云娘拾起来闻了闻:“桓郎,这是何物?闻起来如此刺鼻……这几日,奴家瞧你天天盯着这瓷瓶子看,究竟是什么稀罕物,也不告诉奴家。”
祈桓将瓷瓶拿走,塞上瓶塞:“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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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稀罕物,就是些寻常药粉罢了。”
辛云娘笑笑,将茶端给祈桓:“对了,林春娘那边来信儿说,她已经得手了呢。”
祈桓却显得心不在焉,摆摆手道:“柒奺那丫头已经生了儿子,想要让她背叛祈楚,怕是不可能了……罢了,留着林春娘也好,祈楚枕边多了一个咱们的耳目,形势比之前也要好上许多。云娘,这都得多亏了你,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见辛云娘嘟着嘴,祈桓忙搓着她的手安慰。
辛云娘靠近祈桓怀里,抚着他的胸口说道:“桓郎……这天又回暖了,奴家衣橱里好些个衣裳都旧了,奴家想添置些新衣裳新首饰,不知桓郎肯不肯呐?”
“又要添衣裳?”祈桓低头说道,“这过年前,不才添了好些个衣裳首饰吗?”
辛云娘说道:“那都是冬天的,这天越来越热了,桓郎还叫我穿皮草棉褂子不成?哦……奴家知道了,桓郎是想让奴家捂出满身的热痱子来,变丑了遭嫌弃了,好找借口娶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回来是不是?”
祈桓急了:“瞧你这话说的,自从我纳了你,连大娘子那儿都甚少去,怎么可能还纳什么妾室呢!行行行……你要多少,到账房去支吧,不过去年营收不太好,今年才刚开始,用钱的地方也多……还是省着点儿花,好不好?”
祈桓也发现,账房的存银,近期消耗得厉害。
除了家中用度,辛云娘置换冬衣、买首饰,替祈崇置换冬衣,这就花去几百上千两。他素来疼爱辛云娘母子,从不过问他们母子的花销,可铺面上的营收,却缩减了许多,还有大量外地药商的货款,今年迟迟收不回来……祈桓深感,再不收回大房的产业和千金庄,他就要日渐颓然,再也没有本钱与之一搏了。
他此番孤注一掷,拿祈家称之为命根的千金庄挺而走险,也是实属走投无路。
辛云娘娇笑着,拿过祈桓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桓郎,奴家买这些衣裳首饰、香粉玉膏,又不是为了我自个儿……没了这衣裳首饰,哪来桓郎你的赏心悦目?没了这香粉玉膏,哪来这滑嫩的皮肤……桓郎你摸摸看,奴家说得对不对……”
春雷隆隆,掩盖了书房中的靡靡之声。
祈桓将全身心投入了进去——过了今晚,真正的春天,才算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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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奺和祈楚赶到千金庄时,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偌大的千金庄,狂风吹拂着漫山遍野的药园,庄户屋中的点点灯火,将天空衬得更加黑沉。好在,夜空中风云变幻,还能看得见黑云背后的胧月,雨迟迟未下。
几名庄户看见骡车驶来,早已提来了灯笼,
祈楚将披风解下来,披在柒奺身上:“奺儿,外面风大,你就别跟我去了,快进屋里等着吧。”
“得了吧,论说种药,你恐怕还没有我熟悉。”柒奺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闺房里养出来的金贵小姐,楚郎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脚不踩田头泥,倒是你要当心着点儿,别一个不留神,摔个狗啃屎!”
柒奺不听,从一位庄户手上夺过灯笼,扭头便朝那药田内走去。
祈楚没办法,只得小跑几步跟上,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
“你敢说你郎君是狗?好啊,我要是狗,你就是小母狗,还给我生小狗崽子!奺儿,你慢着点儿,等等我啊!……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