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平凉第一商 > 76. 应劫
    祈桓是彻底对嫡子失望了。

    眼下他看祈嵩,哪哪都不顺眼,想着自己也是庶子身份,好好培养祈崇也未尝不可。他深受嫡庶有别的压迫,便要打破这份常规,让能者上位。

    这天早上,祈桓命小厮套好骡车,带着庶子祈崇去了陶墉府上。他决心要与陶墉联手,便要带着祈崇一起去见见世面,好培养他成为自己的继人。

    门外,祈桓小心翼翼地牵着祈崇,将他扶上马车。

    门内,祈嵩躲在柱后,羡慕地看着,不断抬起袖子抹泪花。

    凤氏远远瞧见自己的儿子躲在门口,细瘦的身体仿佛风中之藤,落寞而哀伤,不觉也鼻酸落泪。她不怪儿子不争气,只怪自己不得宠,连累了儿子也一同受冷落。

    马车轧轧离去,祈嵩抽抽噎噎地转过身来,刚好看见凤氏。

    “母亲……”

    他刚说出两个字,便哽咽而不成声。

    凤氏走上去拥住儿子的肩膀,无言地安慰着他。

    祈嵩说:“母亲……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对我彻底失望了,要让祈崇那个庶子继承家业?母亲,我们将来该怎么办……”

    凤氏拍拍他的背心,强忍着心疼宽慰道:

    “胡说什么,你父亲始终是你父亲,他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之前的事,你的确让父亲有些生气……可他生气,也是希望能鞭策你,让你能更加努力,将来好独当一面……嵩儿,你不要乱想,要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才是。”

    “真的吗?”祈嵩抹抹眼泪。

    “母亲还会诓你不成?”凤氏勉强笑着,“你快去把功课做了,若是做得好,等你父亲回来,我亲自将功课拿给你父亲看,他看了,心中定会宽慰的。”

    祈嵩重重点点头:“那孩儿这就去……”

    看着儿子飞奔的身影,凤氏偷偷揩揩泪水,在原地站了许久。

    晌午,陶墉在陶府后院的亭子里摆上酒菜,只让自己的嫡长子陶杰出来待客。

    祈崇与陶杰互相见了礼,陶墉心中有些不快,面上却笑着问道:“祈老弟,怎么今日……不见你家大郎来?”

    祈桓说道:“陶兄,我家嵩儿他最近身体不适,我怕给老兄过了病气……兄长笑话,我这二郎崇儿虽是庶子,却聪慧机敏,今日我冒昧带他来陶兄这里,也叫他见见,这能称上文唐第一药商的陶家,是什么光景,让他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陶墉听了这番恭维,捋着山羊胡子笑道:“什么文唐第一药商,呵呵……祈老弟过誉、过誉了!”

    两人喝了一巡酒,陶墉方扯上正题:

    “今日请祈老弟来,是有体己话要与老弟说。如今老弟愿意与我联手,我心中甚是欢喜,不过……去年冬天,你侄儿得了三万多石景州白芷,这景州白芷算是被他一家独占了。咱们要联手吃下整个文唐的药材,还需要想想法子,将祈家上百年的千金庄攥在手里才是。”

    祈桓喟叹道:“我那侄儿也不知拜了哪路神仙,得了景州白芷,有了曹东马帮,连去岁那场疫病,也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唉,说来,我有时甚至在想,不如就将家业交给他算了……”

    祈桓说着,摇头苦笑。

    “诶,那可不行。”陶墉忙摆摆手,“运气,那是一时的——谁能时时都走运,走到一百岁啊?我看祈家这么大的产业,还是交到老弟手上更为妥当。”

    祈桓叹气,低头喝了一口闷酒。

    陶墉与他碰了杯,又继续说道:

    “其实……要让你侄儿落马,也不是不可以,法子嘛,总是有的。其实这事儿我倒没放在心上,只想着等你祈老弟拿下千金庄后,咱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干一票大的,一举巩固咱们在文唐药商界的地位。”

    “哦?”祈桓抬眼问道,“陶兄有好方法?”

    陶墉得意地笑笑,说道:

    “去年的景州白芷加上冬季疫病,让我想明白一件事。要想在文唐药界说得上话,咱们手中必须独占一两种药材,这药材还必须是常备药——我已经想好了,先帮老弟你拿下千金庄,后面咱们齐心协力,将文唐的防风垄断下来。”

    “垄断防风?”祈桓有些为难,“可祈家祖训,不可垄断哄抬药价……”

    “诶,老弟要是怕宗族耆老为难,可以由我出面操持,利润咱们照常分了就是。”陶墉笑道,“祖训祖训,再过个几十年上百年,等那批老的入了土,你不也是老祖宗了?呵呵……”

    祈桓与陶墉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举起手边的酒杯。

    祈崇在陶墉面前亮了相,祈桓也觉得是时候了,便将平凉城内的几间商铺交给祈崇去打理。

    辛云娘得到消息,更是喜上眉梢,撺掇自己的儿子从柜面上多拿些好处。她已经着手变卖这十几年攒下的田契铺契,眼见着,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

    可祈崇却显得颇不耐烦。

    他已经快十六岁了,白花花的银两流水般地供着,外头一帮狐朋狗友,整日撺掇他四处玩耍寻乐,勾栏瓦舍也尝过了滋味。如今祈桓将重担压在他身上,杂冗的事处理也处理不完,做了没几天便苦不堪言,在娘亲面前撒娇撒气。

    “老东西……臭老头!”

    祈崇指着门外咒骂。

    辛云娘听了,忙捂住儿子的嘴:“你可当心着点,别叫人听了去。”

    “娘,那老东西整日不叫我闲着,昨日几位朋友来,还被他骂了一通轰出门去!”

    辛云娘忙抚着儿子的背,替他斟茶倒水:“你也是糊涂,那些个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冲着你兜儿里的银子来的?娘跟你说过,咱们现在需要银子,等时机到了,咱们去寻你顾爹爹,等你顾爹爹当了大官,你可就是官家子弟了。”

    “还要多久啊……”祈崇不耐烦地说,“我可真受不了祈桓那臭老头了!”

    辛云娘笑眯眯地说道:“快了快了。”

    而另一位憧憬着好日子的,便是林春娘。

    那日柒奺生产时,她趁乱离开祈府去了清崖居,见到了乔予卿。乔予卿得知柒奺已经生产的消息,内心喜不自胜,顺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稀罕物交给林春娘。

    乔予卿拿出包裹,复又收回胸前,提醒林春娘道:

    “找到这些东西,可花了我不少工夫银两。春娘,你可要好好利用,还有千万不要忘了,咱们俩之间的约定。”

    这些东西里,有紧缩之物,有完璧之法,更有西域传来的催情香油,涂在身上,无色无味,却令人沉迷不可自拔。林春娘早就在霸爷手下见识过这些东西的效用,只是稀有昂贵,普通人是没有路子得到的。

    有了这些东西,林春娘保证能将祈楚迷得五迷三道,从此只宠幸她一人。

    林春娘夺过包裹,抱在胸前,对乔予卿笑道:

    “瞧你说的……我可好心提醒你,你十六娘做久了,可别忘了怎么做男子——该是在上还是在下,在前还是在后,可别弄得颠倒了,呵呵!”

    乔予卿脸上一阵白,咬着牙道:“管好你自己便罢了!”

    林春娘不再多言,提着包裹妖娆地离开了。

    乔予卿回到房内,看见床头那只红漆镶金的梳妆台,以及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首饰,忽然觉得胃里一阵作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钿头银篦,宝石钗环,在烛光下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怒吼一声,将那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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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件通通拂去。

    门外的小厮听见声响,忙推门进来查看,乔予卿却怒吼着:

    “滚出去!”

    “十六娘……”小厮怯怯地说,“楼下的还在等您开嗓子呢。”

    “别叫我十六娘!”乔予卿吼道,“告诉他们,今天我不唱!”

    小厮愣了半晌,只好去通报乔予卿今日身体不适,无法献唱。

    呆呆地立了良久后,乔予卿颓然地走到铜镜前,目光扫过那一地的胭脂首饰,又缓缓看向镜中的自己。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穷苦出身,曾经也身形健硕,肤色健康,虽然长相俊秀了些,却绝不该是如今这番苍白纤弱的模样。

    他也曾经四处求学,严寒酷暑,披星戴月,蚊虫噬咬,草鞋踏破。他也曾踌躇满志,盼仕途在手,佳人在怀……

    他想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却不经意间,翘起了兰花指。

    他猛然愕在原地,像一只破碎的瓷娃娃。

    .

    祈府嫡长子的出生,伴随着一声春雷,千金庄的药苗也随之破土而出。

    这是祈府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因此祈楚不得不离开娇妻幼子,每日前往千金庄照看。

    柒奺总算松了口气。

    这半个多月来,祈楚硬要她躺在床上休养,如今她是躺得手脚生苔,浑身的筋骨都拧巴,实在想起来活动活动。

    她本就是苦出身,打小做惯了农活,又习武练功,泡了几个月的药浴。如今大半月过去了,她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小腹也变得平坦如初。身体轻盈了,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轻功和鞭法拾起来。

    可坐月子也是讲究,她只能在密不透风的屋内耍耍基本功。

    这天夜里,柒奺用过晚饭,正一个人在房间里扎马步。祈祯也喂过了奶,就在摇篮里甜甜地睡着。忽然,后窗无风自开,一个身影突然从黑夜中脱出,直飞到摇篮边上。

    柒奺正要出手,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嘿……老朽这一趟游玩回来,小猢狲竟然生了个小小猢狲!”

    “……老怪物?”

    柒奺颇感意外。

    当年老乞丐留下一封书信,几年都不见踪影,柒奺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如今得见,竟然还有些欣喜,忙唤老乞丐坐下喝茶。

    柒奺咋舌道:“老怪物……你还真是老怪物啊,几年不见,你竟然一点儿也没变!你当初说,时机到了自会回来,到底是什么时机啊?”

    老乞丐咕咚咕咚将茶喝得见底,抬起脏袖子抹抹嘴:

    “你如今稳定了家业,又有了小小猢狲,坐稳了祈家大娘子的位置,可不是好时机么?我之前就说过——‘衰极必盛,否极泰来’,不是诓你的吧?”

    “也没那么好。”柒奺也坐下来喝茶,叹道,“外头金漆银罩子,内里破锣烂谷子。”

    老乞丐捋着胡子,却笑而不语。

    柒奺转眼看他:“老怪物,你此番回来,便不走了吧?”

    老乞丐笑道:“老乞丐我是风滚草,雨打萍,柳飘絮——岂有扎根之理?不过飘累了,也该歇一歇,这段时日倒也可以留上一留,和小猢狲你下下棋解解闷。”

    柒奺心中会意,立马摆上棋桌,邀老乞丐下上一局。

    两人交替出手,落子飞快,棋盘上星辰渐满。

    老乞丐捏着白子,笑道:“小猢狲,我这手‘补断’,倒是被你用得炉火纯青了。可这‘断’虽补上了,却未成气候,处处危机四伏啊……”

    老乞丐说着,在“劫”处提起一颗黑子。

    他捏着黑子,意味深长地对柒奺说道:“小猢狲,此番你是‘应劫’呢,还是‘消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