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娟儿哀伤地说道:
“我爷爷同景州的靳孝廉,是同一批做官的,然而十几年前,景州官场出了些事……我爷爷惨遭陷害罢官,靳孝廉不久后也辞官隐居了。梅家家道中落,家产被尽数抄没,爷爷又很快病逝,从此家中只有靠几亩薄田过活,才落得这般境地……”
柒奺笑道:“那娟儿姑娘同我的情况却是不同了,我可是连家道中落也不配说的。”
梅娟儿哀叹地说:
“我和几位哥哥弟弟幼时,都随爷爷父亲学过些诗书……可自那以后,家中连糊口都困难,家丁妾室悉数散尽,父亲和哥哥弟弟只能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任何一人的十年寒窗,家中都难以负担……不怕大娘子笑话,娟儿虽是女子,却自幼酷爱读诗书,原本许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家,本打算潜心教子读书,让他将来能有前途,不要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梅娟儿说到这,哽塞地拭了拭泪。
柒奺沉吟片刻,说道:“所以你是认为嫁给平南山,将来无法给孩子足够的条件读书?你可知道,如今的凉州刺史也是出身微寒,家中只是郊县的小小药铺,可他还是平步青云,为自己奔了一个好前途……也许,家境并不是最重要的。”
梅娟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柒奺笑笑说:“当然了,若你是看不上平南山是个粗人,我也是能理解的。可做穷人妻,也好过做富人妾……娟儿姑娘,还是要好好考虑清楚才是。”
“大娘子,我不是……”
梅娟儿慌乱地不知如何解释,正巧祈楚转了一圈,发现柒奺竟在这里。
“奺儿,你怎么在这?瓶儿说你散步去了,叫我一顿好找。”祈楚看了一眼梅娟儿,问道,“这……你们在说什么呢,娟儿姑娘怎么眼睛这么红?”
梅娟儿忙摇摇头,柒奺站起身来说:“没有,这不闲来无事,找娟儿姑娘闲聊罢了。行了……我也有些乏了,要回去躺躺,娟儿姑娘你就继续读书吧。”
祈楚冲梅娟儿点点头,扶着柒奺离开了。
“楚郎,陪我再走走吧。”
祈楚说:“你方才不还说乏了,要躺躺吗?”
“郎中叮嘱了,叫我多走动走动,天气这么好,躺着岂不浪费。”
祈楚笑道:“行,大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为夫任你差遣。”
祈楚喜滋滋地搂着柒奺,二人就在蕴雅居的院子里,缓缓踱着步。柒奺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问祈楚:
“楚郎,你觉得娟儿姑娘……如何?”
祈楚不解:“如何?这是什么意思?”
柒奺笑笑说:“没有……原本娟儿姑娘来祈府只是暂时的,我想给她在平凉寻个人家,只是不知道,该给她配什么样的人家才合适——楚郎你觉得呢?”
“哦,原来如此。”祈楚点点头说,“娟儿姑娘的年纪,的确该婚配了。我瞧她性格温和,是个聪慧的,那日五婶来,她也没有多说一言……你方才说,她会读书识字?那便好说了,以娟儿姑娘的才貌,加上又读过诗书,想配个清流读书人家应该没有问题。”
“性格温和,又聪慧,有才貌,又读过诗书……楚郎你的评价倒是挺高。”
“我……”祈楚立马慌了,“不是你问我的吗?我不过照实说,又没有别的意思!”
柒奺嗔怪道:
“楚郎你也是读过书的,虽上过沙场,却不似个莽夫,啧……瞧你性格大方爽朗,又生得一副好人才,难怪那些读过书的女子,偏都喜欢你这样的呢。呵,得我这么个粗俗鄙陋的娘子,将来再生出个混世魔王,倒是连累你了!”
柒奺说完,撇下祈楚大步朝前走去。
“我……这……”祈楚一脸不可思议,转头问平南山,“我难道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她这是怎么了?”
平南山撇撇嘴,沉吟道:“嗯……瞧大娘子生气的样子……肯定是生气了。”
“说些废话!”
祈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在原地搔头:
“……这大过年的,吃炮仗了?”
.
二月末,天气逐渐回暖,梅花开尽桃花开,枝头上红灿灿一片。
午后,柒奺照例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忽然一阵剧痛袭来,裙子顷刻便被润湿了。
“快……瓶儿……孩子要出生了!”
祈府顿时乱了套,郎中产婆被骡车接进府里,丫鬟女使里外奔忙。得亏祈楚准备得早,此时忙中有序,需要的东西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部准备妥当,只等柒奺产下祈楚的第一个嫡子女。
祈楚紧张得手指头都攥白了,在屋门外团团打转。
沈氏安抚下他说:“你这着急也没办法,还是冷静点,别孩子还没生下来,你倒是先急晕过去了!”
祈楚终是不转了,只是咬紧牙帮,仿佛喊的是柒奺,疼的是他自己。
薛宛也紧紧攥着墨香的手,额头上冷汗涔涔。她这是第一次瞧见妇人产子,再过几月也要轮到她了,光听屋内的喊声便令她心惊肉跳。沈氏看见薛宛,直叫她先回避,硬将她推出了蕴雅居。
然而慌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春娘趁机从后门溜了出去。
祈楚的脸变得更白了,他一把抓住平南山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南山……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当初咱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稍一不注意就会性命不保,我都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
平南山正要安慰祈楚,屋内突然滑出一阵嘹亮的啼哭。
“生……生出来了?”
祈楚总算呼出了一口气,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是男孩女孩?”
沈氏连忙问道。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终于被推开了,祈楚大步一跃迎上去,见产婆手里抱着包好的婴儿,对祈楚喜笑颜开地拜了三拜: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娘子替您生了个小郎君,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沈氏听了大喜过望,握着佛珠拜天拜地,谢神谢鬼:
“佛祖保佑,郎君保佑……铄郎啊,楚儿终于有嫡长子了!你在泉下可以安息了……”
沈氏说着,喜极而泣。
“这、这是我儿子?”
祈楚看着襁褓,似还未回过神来。
“可不是么?”产婆笑着拉开襁褓,将孩子给祈楚看,“瞧瞧,小郎君长得多俊俏呀,这眉眼、这鼻子,和公子您简直一模一样!哎哟……真是漂亮的孩子,我老婆子接生了这么多,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呢!”
虽是产婆子常说的恭维话,可祈楚还是听得心里开花,忙让平南山将红包递给产婆。
他没有亲手抱一抱孩子,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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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产婆将孩子交给沈氏,自己进屋去看柒奺。
屋内,生产时的脏污已经收拾干净,这是不能叫男子瞧见的。柒奺浑身大汗面色苍白,正躺在床上,勉强喝瓶儿喂给她的汤水。梅娟儿则忙着攥干毛巾,替柒奺擦脸上和身上的汗。
见柒奺虚弱的模样,祈楚心中一阵酸涩,走过去从梅娟儿手上夺过毛巾。
“还是我来吧……奺儿,你辛苦了……”
祈楚望着柒奺此时的模样,她发丝凌乱,嘴唇毫无血色,睫毛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祈楚心里一哽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立马红了眼眶。
柒奺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楚郎你就别担心了……产婆说我身体康健,又时常走动,因此生产很顺利……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产婆说过,我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对了,孩子呢?老娘拼了命生了他,还没看清他是骡子还是马样呢?”
屋内的三人都笑了,祈楚也终于放松下来,微笑着说道:
“胡说八道……什么骡子还是马,咱儿子长得像你,好看着呢。”
沈氏抱着孩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柒奺怀里。柒奺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也忍不住会心一笑:“楚郎才是胡说八道,这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子,哪里好看了。”
沈氏忍俊不禁:“等过几天就长开了,这小婴儿啊,就是一天一个样!”
柒奺问:“对了楚郎,你想好孩子的名字没?”
祈楚点点头说:“想好了——就叫祈祯,祯儿。”
柒奺顺利产子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祈府。沈氏亲自照顾了一会儿柒奺和刚出生的祈祯,交代好奶母子,又命人去了其他几房报喜。
薛宛在馨兰苑,也听见了墨香的回报:
“姑娘,大娘子她……平安产子,主君取名叫祯儿。”
薛宛如临当头一棒,撕咬了一口帕子:
“她柒奺真这么好命,第一胎便生了个儿子?祯儿……往后楚郎有了嫡长子,她还真就是母凭子贵了!为什么……为什么是她成了楚郎的正牌娘子,又比我先怀上孩子,比我先生下儿子……为什么她一个无根无基的乡下丫头,却将我的一切都夺走了!”
薛宛说着,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墨香在一旁,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条路,是姑娘铁了心要走的,谁也拦不住。
而那厢,祈桓听了小厮传来的口信,眼前的饭菜瞬间便寡然无味了。
祈桓愤然扔下筷子:“哼……那丫头竟然真给祈楚生了个儿子!”
辛云娘忙让丫鬟再拿双筷子来,摆在祈桓面前:“桓郎,你先别生气,这生儿子生女儿,是老天注定的,只能说大郎他运气好……桓郎你英明神武,何必生一个奶娃子的气呢。”
辛云娘却暗暗窃喜。
这几月下来,她又从铺子里拿了不少银两。如今她满心满脑想着的,都是尽快与情郎顾长岳双宿双飞,祈桓越是吃瘪,她心里就越畅快,恨不得祈楚早点扳倒祈桓,她便能全身而退。
祈桓不是不知道,铺子里的账目和营收都有问题。
可正因如此,他才要尽快想办法彻底搞垮大房。树干不强健,枝叶就要纷纷离散,墙倒众人推……他如今只能选择孤注一掷了。
“云娘,过两天陶墉设宴,我带崇儿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