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张国华开口打圆场。
“都别争字眼。现在关键是,家属怎么决定。”
年轻主治咽了咽口水。
“首长夫人和几个子女都在病房外。刚才秘书来问,手术安排要不要继续。”
赵教授立刻说:“我建议按原计划备台。家属如果同意,我们下午就完善术前签字。”
张国华看向叶蓁。
“小叶,你呢?”
“我建议先停下术前推进,把两种方案写清楚,让家属当面听。”
赵教授站了起来。
“张院长,你要想清楚。老首长不是普通病人,真出了事,谁都摘不干净。”
张国华捏着那张纸,指腹在纸边搓了一下。
“所以更要让家属知道,他们签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护士站在门口。
“张院长,家属等急了。”
“请他们到小会客室。”
护士刚要走,又迟疑着补了一句。
“老首长的大儿子刚听说可能不立刻开刀,脸色不太好。”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茶缸落在桌面的闷响。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着火的声音传来。
“全国专家都说要开刀,现在又说不开?拿我父亲的命试药吗?”
张国华闭了闭眼,拿起病历夹。
“走吧。”
叶蓁把白大褂扣子扣好。
顾铮在门外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
“要我进去吗?”
叶蓁看着小会客室方向。
“你站门口就行。”
顾铮把缸子递过去,语调压低。
“他们要是说难听的呢?”
叶蓁接过缸子,喝了最后一口热水。
“那就让他们说。”
小会客室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木椅,中间一张长茶几,漆面已经被茶缸底磨出一圈圈浅痕。
老首长的家属坐满了半间屋子。
年纪最大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只是两只手一直攥着手帕。她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军装领扣扣到最上,脸色绷得很紧。
靠窗的年轻女人红着眼,手里抓着一张术前知情书,纸边被捏皱了。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笔记本,谁进来都先看一眼。
张国华先开口。
“嫂子,这是北城军区总院的叶蓁医生,我请她来,是想再听一听她对首长病情的意见。”
大儿子看向叶蓁,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胸牌。
“你就是那个说我父亲不用马上开刀的医生?”
叶蓁拉开椅子坐下。
“我说的是,暂缓开刀,先做七十二小时诊断性治疗。”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叶蓁把病历夹放到桌上,“暂缓,不等于放弃。”
年轻女人抬起头。
“叶医生,我爸这个手术,到底有多危险?”
大儿子立刻看她。
“小妹,别被吓住。赵教授说了,这是唯一机会。”
“哥,赵教授也说术后可能胰瘘,感染,出血。”年轻女人声音发紧,“我只问一句,爸能不能扛下来?”
大儿子拍了一下茶几。
“那不开刀就能扛下来?”
老夫人被这一下吓得手帕掉到膝上。
秘书赶紧开口。
“几位先听医生讲。首长现在还在病房,情绪不能受影响。”
顾铮站在门外,背靠墙,没进来。
他听见茶几那一下,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动。
叶蓁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笔。
“我先把问题讲简单。”
大儿子皱眉。
“我们不是听不懂医学。”
“那更好。”叶蓁把纸推到众人面前,“这是胰腺,这是胆管,这是胰管。胰头这个位置出问题,会压住胆管,胆汁流不出去,人就会黄。”
老夫人盯着那张图,嗓子发哑。
“所以他这几天眼睛黄,身上也黄。”
“是。”
叶蓁又在胰头位置圈出一块。
“影像上看,这里有肿胀。恶性肿瘤会让这里变大,炎症也会让这里变大。水渠被堵住,从外面看水都流不过去,可堵住它的东西可能是石块,也可能是泥团。石块要挖,泥团有机会冲开。”
大儿子沉声说:“你说我父亲这是泥团?”
“我说目前有证据支持炎症可能更大。”
“证据在哪里?”
叶蓁把病历翻开。
“胰管全程扩张,不符合典型胰头癌的截断表现。胰腺整体肿大,内部没有坏死灶。肿瘤指标轻度升高。两个月前有过腮腺肿大,入院前有口干和血糖波动。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不能只盯着癌。”
秘书立刻问:“那为什么之前两轮会诊都没提?”
“因为这种病眼下没有成熟诊断体系。”叶蓁看向他,“很多医生一辈子都没见过。”
大儿子的脸色更难看。
“既然他们都没见过,你凭什么下结论?”
屋里安静下来。
张国华正要开口,叶蓁先说了话。
“因为我见过类似病人。”
这话留了余地。
顾铮在门外垂了垂眼,指腹在搪瓷缸把手上摩挲了一下。
大儿子追问:“在哪里见过?哪个医院?有没有病历?”
“国外资料里有零星报道,我自己也处理过疑似病例。”叶蓁把桌上的用药方案推过去,“但今天决定不能靠我一句见过。要靠七十二小时里的指标变化。”
年轻女人抓住重点。
“也就是说,如果用了药,黄疸降下来,就说明可能不是癌?”
“对。”
“要是不降呢?”
“立刻按原计划手术。”
大儿子冷笑。
“说得轻巧。三天后万一错过时机,谁赔我父亲一条命?”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
茶几上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杯盖被水汽顶出细小的响。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所以我只要三天,不要三周。”
老夫人抬起头看她。
叶蓁把声音放低了些。
“如果这是癌,七十二小时不会改变根本结局。如果这是炎症,七十二小时能免掉一次大开腹。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不是切一块小肉,它要切掉胰头,十二指肠,部分胆管,有时还要处理胃。术后有多个吻合口,任何一个漏了,都能把人拖进危险里。”
年轻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叶医生,你说实话,我爸要是真开刀,下不来的可能有多大?”
赵教授从门口进来,正好听到这句。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可不手术,风险更大。”
大儿子起身。
“赵教授,您来了正好。您说,该不该开?”
赵教授看了叶蓁一眼,语气很重。
“从我四十年的经验看,尽快手术,是最稳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