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没有打断。
赵教授走到茶几另一侧。
“嫂子,首长的病不能等。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早一天处理,就多一点机会。叶大夫年轻,有新想法可以理解,但临床不能只靠新想法。”
张国华沉声道:“老赵。”
“我说的是实话。”赵教授转向叶蓁,“你拿几分钱的激素,去压一台已经排好的大手术。听起来省钱,听起来保守,可万一错了呢?”
叶蓁抬头。
“几分钱不代表不值钱。”
赵教授皱眉。
“你别偷换概念。”
“我没有。”叶蓁把检查单摆开,“药便宜,监测不能便宜。用药后每一次体温,每一回血糖,每一项胆红素变化,都要有人盯。若出现感染迹象,立即停药。若腹痛加重,立即复查。若胆红素不降反升,手术方案马上启动。”
秘书插话:“也就是说,手术团队不能撤?”
“不能撤。”
张国华点头。
“可以保留手术准备。”
赵教授看向他。
“张院长,你真要这么办?”
张国华没答。
老夫人忽然开口。
“小叶医生。”
叶蓁转向她。
“您说。”
“老头子年轻时候打仗,肚子中过弹。那时候没有麻药,硬撑着让卫生员把弹片取了。他一辈子不怕刀。”老夫人的手帕又攥起来,“可他最怕别人替他做糊涂决定。”
屋里没人说话。
大儿子放缓了语气。
“妈,爸现在身体弱,不能让他操心。”
“他是病了,不是傻了。”老夫人看向儿子,“你们一个个都说为他好,可上不上刀,不能把他蒙在鼓里。”
秘书有些为难。
“首长现在刚退烧,医生建议少受刺激。”
叶蓁说:“可以由家属先听完,再由他本人做最后确认。我建议不要隐瞒核心风险。”
大儿子盯着她。
“你是不是一定要让我们签你这个方案?”
“不是。”叶蓁把钢笔放到桌上,“我只负责把两条路摊开。签字的是家属和病人。”
年轻女人问:“叶医生,你会亲自盯这三天吗?”
“会。”
“你能一直在?”
“这三天我不离开京城。”
赵教授沉着脸。
叶蓁转向他:“教授,如果药物反应不好,手术仍由您主导。您的经验比我更适合这台开腹大手术。”
这句话让屋里的火气降了些。
赵教授看着她,脸上的敌意没有散,却也没再立刻反驳。
张国华趁机说:“这样安排最稳。手术室保留,术前准备不撤。叶蓁负责诊断性治疗观察,赵教授团队随时接手。”
秘书飞快记下。
“那请家属表态。”
大儿子低头看着纸,迟迟没说话。
年轻女人擦掉泪。
“我想让爸自己听一遍。”
老夫人点头。
“我也要让他听。”
大儿子握着茶缸,半天才把杯盖扣上。
“行,让爸听。”
赵教授眉头紧拧。
“嫂子,病人现在身体弱,谈这些会增加负担。”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老人声音。
“不让我听,你们打算把我抬上台?”
众人齐齐回头。
老首长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外面披着军大衣,由护士和警卫员推着。脸色黄得厉害,可腰背仍旧尽量挺着。
顾铮已经让开半步,抬手扶住门框,给老人留出通路。
老首长看了屋里一圈,最后停在叶蓁身上。
“你就是小叶?”
叶蓁站起身。
“我是。”
“听说你要用几分钱的药,拦我的刀?”
叶蓁走到他面前。
“我想给您争七十二小时。”
老首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气息有些弱。
“这事儿,有意思。”
没等屋里其他人搭腔,老首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叶蓁,落在了门边站得笔挺的顾铮身上。
“你就是顾家那小子吧?”
顾铮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利落地敬了个军礼:“首长好。”
“行了,少跟我整这些虚的。”老首长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你家那老头子呢?我都快进太平间了,他连个人影都不露?还是当年在太行山上,为了那半扇猪肉结的梁子没过去?我俩这老对头斗了一辈子,见面就抬杠,互相看不顺眼。这回倒好,我住院,他还真沉得住气!”
顾铮神色不变。
“首长,当年太行山上的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我爷爷最近腿疾犯了,没法出门。”
“他成天在家里骂娘,说这天阴得人骨头疼。”
“等您这病大好了,我让他亲自带两瓶茅台老酒上门跟您吵。”
“到时候你们关起门来,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没人拦着你们。”
老首长哼笑了一声。
“他舍得拿茅台?”
“那抠门的老家伙,抠门了一辈子。”
“当年缴获了一包好烟,他藏在鞋底都不肯分我一根。”
“等我出院了,我非得去把他那两瓶茅台喝光不可。”
目光又转回到叶蓁身上。
“顾老头脾气臭,福气倒是不小。”
“孙子有出息,孙媳妇更有本事。”
“我是真没想到,我这条老命,最后还得指望他孙媳妇来救。”
“丫头,你就不怕治坏了我,担责任?”
叶蓁神色平静。
“首长,我是一名医生。”
“在我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首长。”
“我只看病,不看人情。”
“方案我已经讲清楚了,利弊我也摆在明面上了。”
“剩下的,看您和家属的决定。”
“我不会勉强你们签任何字。”
老首长点点头。
“你这丫头,脾气比顾老头还硬。”
“行,你的意见,我会好好考虑。”
大儿子急急叫出声。
“爸,您不能跟着胡闹。”
“几十个专家都说要开刀,您听一个小姑娘的?”
老首长抬起手。
直接打断了大儿子的话。
“闭嘴,我心里有数。”
他靠回轮椅背上闭上了眼。
叶蓁把钢笔别回白大褂口袋。
顾铮走上前。
他挡在叶蓁身侧,冲屋里众人点头。
“首长,张叔,既然事情已经交代清楚,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有什么情况,随时往顾家老宅打电话。”
说罢,顾铮揽着叶蓁的肩。
两人并肩走出了小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