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语气里满是不屑:“他如今在虎牢关跟北狄人打生打死,哪有功夫管青州这点小事。咱们只要按时交上那点明面上的税,他便挑不出错处。至于这柴炭的价钱嘛……市场行情如此,他一个武夫,难道还想插手不成?”
“说的是!”众人纷纷附和,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清风寨,议事厅内,赵衡把周有田叫了过来,命他即刻启程,带上新式采掘设备,秘密进驻宿州矿区。他又写了一封信,交由亲卫,送往百里之外的虎牢关。
信是给澹台明烈的,内容却与澹台明羽有关。赵衡在信中说明了宿州矿山的重要性,令澹台明烈分派三千玄甲军精锐,由澹台明羽率领,伪装成商队护卫,前往宿州那座扼守要道的荒山,就地建立前哨壁垒,长期驻扎。
虎牢关帅帐内,澹台明羽接到兄长的命令时,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小木棍戳着沙盘上的兵棋。一听要去宿州建寨子,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蹦三尺高。
“好啊!终于不用在这关墙上数砖头了!”他一把丢开木棍,抓起挂在墙上的破甲枪,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大哥你放心,我这就去点兵!别说三千人,你给我五千,我保证把那山头给你修成第二个虎牢关!”
虽然只是去当个监工头子,可只要能离开虎牢关,去哪都行。一想到能带兵出去闯荡,澹台明羽就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清风寨的后山,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从赵衡下令将民用和军用作坊彻底分离后,专门生产蜂窝煤和配套炉子的工坊便拔地而起。做蜂窝煤的汉子们身上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将一车车和好的煤泥填入铁模,用木槌夯实,再小心翼翼地脱模。
成型的煤饼被一块块码放在山脚下开辟出的巨大空地上,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沉默而厚重的力量。
赵衡披着玄色大氅,巡视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工业区。
他身后跟着李铁山,这个昔日的悍匪头子,如今更像是个兢兢业业的大管事。
“速度还是慢了些。”赵衡看着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却仍嫌不够多的蜂窝煤,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再从寨子里调三百人过来,模具让铁臂张那边再赶制两百个。入冬了,百姓等不起。”
李铁山心里一凛,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赵衡没再说话,他走到那片黑色海洋的边缘,蹲下身,拿起一块已经晾干的蜂窝煤。煤饼入手微沉,十二个通气孔均匀分布,做工很是规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山峦,望向青州的方向,眼神平静而深邃。
“传令下去,”他淡淡开口,“加快晾晒,第一批十万块蜂窝煤,三日后,送入青州。”
“十万块?”李铁山闻言,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黑色煤饼,再想到青州城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道温暖的火光,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于一座座破败的屋舍中燃起。
“属下领命!”李铁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赵衡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蜂窝煤轻轻放回原处。
青州府城,城南。
这里是青州最烂的地方,泥泞的街道上混着牲口的粪便和人尿,散发着一股酸臭。两旁的屋子歪歪扭扭,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就在这条街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家铺子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铺子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门板破了一半,风一吹,吱呀作响,像个快断气的老头。店里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壮硕得像头熊的汉子,带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伙计,整日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瑟瑟发抖的行人发呆。
这汉子正是沈知微派来的铁虎。
周围的邻居都是穷苦人,平日里见惯了坑蒙拐骗,对这家古怪的铺子自然满是戒备。
“瞧见没,又一个不长眼的,想来咱们这穷人堆里捞油水。”
“看那掌柜的样貌,凶神恶煞,不像是好人。”
“估摸着又是放印子钱的,离远点,沾上了就得家破人亡。”
议论声不大,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铁虎充耳不闻,他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座铁塔,堵住了大半的光。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东张府。
张家老爷子张伯年正与几家大户在暖阁里饮宴,听下人把这事当成笑话一说,满座皆是哄笑。
“城南的泥腿子,兜里能有两个子儿?跑那儿开铺子,不是蠢就是疯!”
“怕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青州的深浅。”
张伯年呷了口热茶,抚着花白的胡须,老神在在地评价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由他去吧,过不了几日,自己就得卷铺盖滚蛋。”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三天后,铁虎的铺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伙计从后院搬出几口大筐,往门口一放,里面装满了黑乎乎、带着十几个孔洞的圆饼,谁也看不出是何物。
一个胆子大的闲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去。
“掌柜的,你这卖的是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是晒干的牛粪饼吗?”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铁虎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蜂窝煤,烧火的。”
“烧火的?”那闲汉笑得更厉害了,“这黑泥巴也能烧火?别把人屋子给熏塌了!”
铁虎懒得再解释,只是让伙计在门口立了块破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
蜂窝煤,一文一块。
这块牌子一立起来,周围的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文钱?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是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