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头脑和身体都已经被权力腐朽殆尽,注定会失败的。”
尉迟红月从后院翻进来,正好落在石廊下观雨景的李心晖面前。
“山里的暗哨都还在,按你说的,没有抓他们。”
李心晖满意地点点头,她身上的血衣已经换掉了,穿了套轻薄的白纱襦裙,披着绣着青竹纹的披风,眯着眼睛赏雨。
“嗯,就让他们在山里等着吧,我们休息一晚再走。”
尉迟红月从雨水里探进头来,脸上、发梢的水珠如同大珠小珠砸在干燥的地面。
李心晖用袖子擦掉尉迟红月脸上残留的水珠,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捧着一朵清丽粉嫩的芙蕖,谁能忍住不垂下头,嗅闻它的芬芳。
李心晖拉下尉迟红月的脸,抵上他被雨水浇得冰凉的鼻尖,还有林间清新的草木香气。
“好香。”
“你这话真像个登徒子会说的。”
尉迟红月侧过头贴上一片沾染着澡豆气味的皮肤,脑子里回想起了神都闷热的夜晚,他听见哗哗的流水声,起身查看,不想却窥探到了那幅禁忌的画面。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的脸才愿意和我一起的吗?你就不怕吗?还是说色胆包天?”
又是三个问题。
李心晖有些厌烦了,像幼兽磨牙般咬住近在咫尺的,那张中看不中用的嘴。
“你不回答,唔,是不敢承认吗?”
水珠“哗啦啦啦”地落在地上,李心晖在如暴风般的质问中一步步退后,直到后背贴上坚硬的石柱才停下。
她短暂地从漩涡中抽离片刻,艰难地呼吸雨中仅存的空气,但那还是不够支撑她站立,她必须抱住一切能让她浮在水面之上、不至于沉没的东西。
“呼——那你说,你不怕我背叛你、阻止你、影响你,让你不得不放弃你要做的那件最重要的事吗?”
“怕……”
尉迟红月托起李心晖让她和自己齐平,直视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靠近,贴在唇上亲啄。
“嗯?”
尉迟红月轻笑:“我才不怕,没有谁能阻止,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你背叛我也没关系,随你,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早就……”
“啊!”
“哎呀,快走。”
杂乱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之后,李心晖才别过头看到地上掉着的白馍。
是外祖和祖母。
尉迟红月还凑到她耳边说:“怎么办?被发现了呢。”
李心晖回过头,扶着尉迟红月的后脑掰正他的头,重新吻上去。
“没关系,他们很开明的,不会嫌弃你。”
“嗯。嗯?他们为什么要嫌弃我?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不满意?”
李心晖听着就想笑,实在憋不住了推开尉迟红月道:“嫌弃你不聪明,考不上科举就罢了,还不喜欢读书。”
“这是偏见,我不服!不读书怎么了,那些考上科举做了官的,不也有黑心肠的吗?”
“你这才叫偏见,他们黑心肠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李心晖笑得不行,拍拍尉迟红月让他放自己下来,走过去把地上的馍捡了起来,撕掉外面沾上灰尘的皮咬了一口。
很扎实的口感,像是河床里一块被水冲刷了上万年,外壳稍稍变得柔软的石头。
李心晖闭上眼咽下嘴里这一口,实在忍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落在尉迟红月眼里则变成了:“怎么,现在就开始不舍得离开你外祖家了?怎么还掉眼泪了呢?”
李心晖把馍掰开一半分给尉迟红月:“不是的,是因为太好吃了,你尝尝。”
尉迟红月一脸天真地信了:“真的吗?那我尝尝。”
“嗯,吃吧,吃吧。”
李心晖见尉迟红月接过馍之后就快步走回了房里,边走还边交代:“那个你绑来的面具人被我打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你休息好了记得去看看。”
身后的尉迟红月刚咬了一大口,想回答却被嗓子眼里的馍馍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心晖走远。
……
山里没有灯火,天黑了就是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在密闭的小房间里,被铁锹敲晕的,失去面具的面具人在突然炸响的雷暴声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以为他被刺瞎了双眼。
尤其是在一个脚步声踏着雷声由远及近来到了他身边,但他却什么都看不见时,他彻底崩溃了。
“你们要做什么?无论你们怎么折磨我,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一个漂浮在他头顶不远处的男声却说:“装什么?谁要折磨你了。”
“哼!难道不是你们刺瞎了我的双眼,不然我的眼睛怎么可能会失明?”
“……你这样的天资在中央十二卫里也算少见了。”
“啊!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央十二卫的参军?”
他焦急地想知道答案,对方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良久之后才说:“明日一早我就放你走,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同伴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你好自为之吧。”
“哼,别再说些花言巧语蒙骗我,你若是要放我走,何必抓我?我已经看穿你,啊!”
他正说到慷慨激昂之处,脑后钝痛的地方却传来一阵更强烈的钝痛,随后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真是受不了!”
发泄完气愤的情绪之后,脚步声一步步又离开了房间,打开门,见天空中阴云的腥红色已经褪去,逐步转换成了梦幻的蓝紫色。
天再过会儿就要亮了。
脚步在原地停驻,像是在欣赏难得一见的宁静天空,随后却又转身回到房间,将人扛了出来,丢到了门外的石滩上。
淅淅沥沥的雨点还在下,应该过不了多久人就会醒来。
他们也该准备出发了。
尉迟红月拿着易容的材料进了李心晖的房间,却被告知不需要装扮,就这样回城就行。
“为什么?难道你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
李心晖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别想这么多了,跟我走就是了。”
尉迟红月听出了这话里的敷衍,不满地低头撞在李心晖的额头上。
“那在路上你要跟我解释清楚。”
李心晖洗了把脸,换上官服:“他们以为的“叛徒”堂堂正正下山下山回了城,自然会派人盯着,很大可能会被抓回去审问一番。但这个“叛徒”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自然什么也问不出来,那样的话他们……”
尉迟红月也想到了,抢着说:“他们会假装放了他,实则暗中监视,观察他是否会再与你联系。”
收拾好衣服和一些散碎的小东西,把房间归置回到原来的模样,李心晖拉着人走出去,最后关上了门。
“对。我们本该拿到案状、公文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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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押送犯人返回神都。那样我们就需要向苏州借人,他们也正好可以在其中安插人手。但我直接离开了公堂,进了山里,他们便以为我可能是识破了他们的伎俩,想要隐瞒身份偷偷溜回神都。”
尉迟红月看见李心晖换官服的时候就想到了:“所以我们现在再回刺史府,按照流程拿到公文,押解犯人,再堂堂正正的回神都。”
李心晖朝坐在廊下打盹的外祖和祖母笑着挥挥手,示意自己要和他们短暂分别,对方也同样挥手道别。
“只是按照流程罢了,算不上堂堂正正。”
李心晖拉着尉迟红月走到溪流的上游,找到几颗浮出水面的大石头,踩在石头上到达彼岸后再下山。
路过那栋青藤老宅时,又再次对着紧闭的大门挥了挥手,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明明没有人能看见,只有一栋没有眼睛,只用草木搭成的宅院,也需要告别。
山下的苏州城里,繁忙的刺史府因为两个意外登门的人,时间出现了暂时的停滞。
“于参军,我来取何欢等人案件的公文,以及准备好押解犯人的衙役,我要立刻返回神都,回禀圣上。”
于参军正端着茶杯,里面飘着醇厚的酒香,听完这段话默默把茶杯放下,盖好茶盖,看似手忙脚乱地在书柜里翻找,实则双手根本没有和书柜接触。
李心晖上前翻开书案上堆积的卷宗,拾起一个,翻看看了看后说:“是这个,于参军别找了。”
“咳,咳……”
于参军转身夺过李心晖手里的卷宗,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放在了书案上:“这份的确也是蒋常案的卷宗,本官方才是在找补充的公文流转记录。”
李心晖点点头,坐在对面的书案上,看着于参军道:“那你快一些,我赶时间。”
于参军愣愣地看着一脸坦然直接坐在书案上的女官,他还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这么不知礼义廉耻,上下尊卑……
起码他年纪比她大吧。
“我说李大人,你前日一句话不说直接离开公堂,现在又突然回来管我们要公文,还用陛下来压我们,你真是太目中无人了!”
李心晖抬头看着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于参军,纠正道:“是我,不是我们。”
“什么……”
“我管,你,要公文,我用陛下来压,你,没有其他人,所以没有们。于参军怕什么,为什么要拉其他人来给自己壮声势。”
于参军气得直哈气,觉得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这么倒霉,厅事里居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你,居然还敢承认,不知廉耻,不知廉耻,你们这些女官就知道胡搅蛮缠……”
李心晖这次直接打断了于参军的话:“这里只有我,是我在对你说这些话,于参军为什么总要扯上其他人,你就这么怕我吗?”
“我怕你?我堂堂七尺男儿,我有什么好怕你的?走,咱们出去找人评评理,看看是谁对谁错,是谁目中无人,仗势欺人!”
李心晖站起来,走到于参军身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七尺男儿:“我就在这里,于参军去叫人吧。”
于参军仓皇退后,险些被身后的公文绊倒,扶着书案站定后左右看看空荡荡的公廨,侧脸和耳朵都涨得通红。
“你,你什么意思,你激我,好,好,我这就去找,你给我等着!”
于参军挺起胸膛走到门口还回头狠狠瞪了李心晖一眼:“你站在这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