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参军离开后,李心晖在书案上翻找到了所有她需要的文书,便走出了院门,到客厅里坐着,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分给尉迟红月一杯。
尉迟红月一口饮尽了,咂咂嘴评价:“有点苦。”
李心晖吹了吹茶沫问:“那你之前都喝什么?”
“河里流什么我喝什么呗。”
李心晖叹了口气:“以后有条件起码烧沸了再喝,喝生水会闹肚子的。”
“好,再来一杯。”
“自己倒。”
外面,于参军带着人找了一圈,终于在客厅找到了李心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居然躲在这里!可让我好找,不是让你别动吗?”
李心晖看着于参军身后那几位,眼熟的很,正好都是前日在公堂上见过的几位。
“于参军这话奇怪,你又不是我的上官,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说着看了眼一旁高几上的文书道:“文书我自己已经找到了,各位参军若是准备好押送犯人的衙役,我这便启程回神都了。”
于参军看着那堆文书,立刻跳脚喊起来:“你竟敢擅自翻我的公文!你一点规矩都不懂吗,你知道你这样是违规的吗?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背的起这个责任吗?”
李心晖微微偏头躲过于参军说话时喷出的口气,等他说完才回道:“公文本就是公家的,何来于‘我的公文’一说。至于违规与否,我背不背得起这个责任,于参军又何必为我担心呢?于参军尽可以写一份奏章递到御史台去,我不会拦你的。”
李心晖转向其他参军,脸色已经十分不耐:“还有,麻烦各位发完各自的脾气后,可以尽快完成各自的公务,以免耽误了苏州百姓的正事,不然这才叫真正的懒政、渎职吧。”
于参军站在最前面,脸最红,最气愤。
“我们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都没有的臭丫头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李心晖抬起手掌挥向于参军的脸,却在打一个响亮的耳光之前停在半空,和那张脸皮相隔不过半指距离。
“于参军慎言,你方才的这番话,我若是活着回到神都说给其他人听,怕是不仅要笑掉大牙,于参军你的官帽恐怕也会掉在地上的。”
李心晖抬高手臂,扶了扶于参军歪掉的帽子:“我只是在劝告各位,要说威胁的话,各位也都去过神都,进过贡院,甚至面见过陛下,应该也知道陛下最讨厌在官场上评论女官如何,女子又如何这些话的。
各位大人倒真是勇气可嘉,让李某长了见识。毕竟神都的官员们,可没有一个敢把看不起女官这句话摆在明面上的。”
于参军还因为那一巴掌掀起的掌风而心有余悸,之后无尽的羞耻感又浮上心头,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带这么多人过来,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下都下不来。
他若是就这么退缩了,怕是要被身后的同僚笑话一辈子,但若是不退,就怕万一李心晖真的回了神都,他的脑袋会连着官帽一起掉在地上。
是该选一定会丢的脸面,还是要选可能会掉的脑袋呢?
于参军退后几步:“我,我可没有藐视女官,我只是在提醒李大人,做事的分寸罢了。”
说完还回头问其他人:“对吧,我刚刚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是李大人误解了。我这个人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就是脾气冲,没别的,对吧。”
“对,对。”
“是啊,于参军一直都是心直口快的,李大人何必放在心上呢?”
李心晖看着眼前抱成一团的几个“七尺男儿”,突然想到:“说起来,我来苏州之后好像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子官吏,这是为什么?”
于参军和几位同僚对视一眼后解释道:“这官员的调配都是吏部统筹负责的,我们如何能知道呢?”
“即便如此恰好,可为何连一个女吏员都没有?按照大虞律例,各州县府衙可自行征辟吏员,且其中必须有女子,而且人数不得少于三分之一。但我看整个刺史府,包括吴县县衙上下皆是男子,你们能解释解释吗?”
于参军身后颇为高大的司法参军瓮声瓮气道:“李大人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方才不是还说要我们赶紧回去处理公务,莫要耽误苏州百姓的要紧事,现在又扯这劳什子浪费我们的时间做什么?”
“陛下设下这条律例便是为了能让天下更多女子找到生计,养家糊口,怎么就不算是苏州百姓的要紧事呢?难道参军以为,苏州的女子不算是苏州的百姓吗?”
李心晖的言辞不算激烈,声音也不算大,甚至眼神里也没有溢出怒气。
但就是能让被她盯着的人感到毛骨悚然,浑身发凉。
“五年前,我曾随蒋大人学习过一段时间,也曾来过刺史府。那时的司法参军是位飒爽温柔的女子,从她嘴里我从没听过一句这般偏颇的话,她也从未瞧不起那些比她弱的男子。”
李心晖说完这句话时人已走到了客厅的门外,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尉迟红月则是在喝完茶壶里的茶之后才起身跟上去,路过时投下了鄙夷的眼神。
气得司法参军大喊:“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教训我们,不过是个六品……”
“快住嘴吧!”
其余人连忙捂住忿忿不平的司法参军的嘴。
只有于参军冷着脸在一旁看热闹,方才他吃瘪的时候不见这几人帮腔,现在骂到自己头上了才知道难受了。
“怕什么,这是在苏州,又不是……唔唔”
“你疯了,这话都敢说,不知道她姓什么吗?她父亲可是那位,神都闻名的才子,如今已高居尚书了。”
走远了的李心晖猛然回头,她刚刚好像听见有人提起她的父亲……
后头的尉迟红月见李心晖表情不对,跃跃欲试道:“怎么了,要回去把他们都杀掉吗?”
李心晖闻言收回视线,伸手摸摸尉迟红月的脑门:“也不烫啊,怎么说胡话呢?再说了,杀了他们谁去帮我们找衙役押送犯人。”
摸完收回手,在袖子里擦掉冷汗。
尉迟红月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真的都杀了,那么该如何收拾残局呢?
说起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一次听闻刺史被害,刺史府的其他官员也被杀身亡,还是在京兆府的牢里。
而案件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沙洲。
李心晖侧目看向正兴致勃勃看向刺史府门外茶摊的尉迟红月,无忧无虑地像个稚童。
李心晖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二十年前,尉迟红月才刚出生,但他的父亲那时好像是在安西都护府任都尉,离沙洲倒也不远。”
“老板,来壶,呃……这个云岩茶吧。”
“好嘞!”
茶摊的老板见他们从刺史府出来,李心晖穿着官服,还多送了一碟茶点。
尉迟红月倒了两杯茶,招呼道:“快坐呀,站着做什么?”
“你倒是适应得蛮快的。”
李心晖坐下后,闻了闻杯子里的茶,便转向刺史府门口,安静地盯着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
“怎么了,你在愁什么?”
尉迟红月将茶点往李心晖身前推了推,又问:“你不吃吗?”
李心晖没回头:“我在想苏州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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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气,周武,何欢上任都不足一年,为何这些新来的官员都这么的……嗯,总感觉很讨厌,而且他们都很像。”
“很像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们之间都十分相似。”
尉迟红月拖回茶点盘子,把花瓣形状的点心塞进嘴里,嚼嚼嚼。
“都很迂腐、肮脏、腐败,像是溪流里抱团的虫蚤。”
李心晖被这话吸引得转过了脑袋,问道:“你一边吃一边说这种话,不难受吗?”
尉迟红月边嚼边说:“你刚刚跟他们讲道理,讥讽他们,他们也不会改的。”
“所以你觉得杀了他们就可以?”
“也不行,人死了怎么会改。”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一旁的茶摊老板紧张得不行,被滚烫的茶壶给烫到了手,砸碎了一个粗陶的茶壶。
“哎呦!哎呦!对不住,对不住!”
茶摊老板对着在座的客人连连道歉,声音压住了尉迟红月的说话声,只有离得最近的李心晖听见了。
“杀了他们,其他人知道了就会害怕,然后就会改了。”
李心晖握住尉迟红月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问:“万一他们就是死不悔改呢?”
“那就一直杀,杀到世上没有这种人为止。”
脉搏跳得很稳,很有力。
“这样的方法未免太极端了,是谁告诉你这样可行的?”
“没谁,我自己想的。”
李心晖收回手,顺手又掐了把尉迟红月鼓起的腮帮子。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尉迟红月有点委屈:“不是你问我的吗?”
“啧,都说了别说话,我问你你就要说吗?”
“哼——”
等到午时,刺史府门前终于集结了十几名衙役,以及三辆只留了气口,全部用木板封闭的囚车。
李心晖放下茶杯,拍了拍一旁仰天熟睡的尉迟红月:“出发了。”
负责交接的还是于参军,木讷地站在台阶下。
李心晖走上前:“囚车就不必了,我们走水路回神都。”
于参军挑了挑眉:“不用囚车,万一犯人逃了或是被劫了,李大人可得连坐,怎么也得秋后问斩吧。”
“嗯,我知道。”
于参军已被李心晖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咬牙切齿,表面却依旧微笑着说:“看来李大人是胸有成竹了,是于某多嘴了,来人。”
于参军喊来衙役,打开囚车,把何欢等三人放了出来。
李心晖朗声感谢道:“不,还是多谢于参军提醒,李某也一定会小心,不会让人钻了空子,把犯人劫走的。”
于参军听得直皱眉,不明白李心晖为什么突然变得有礼貌起来,又为什么这么大声,震得他耳朵都疼。
不过,好歹是把这位祖宗送走了。于参军看着远去的队伍长出了口气,觉得天气都凉快了不少。
另一边,队伍最前头,尉迟红月揉着眼睛问:“你真的有把握他们不会来劫囚,是因为你刚刚喊破了吗?还是因为他们在忌惮那个我们放回去的人?”
“都有吧。而且劫囚除了让我背上罪名,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他们想让蒋大人的死就停在何欢这里,若是何欢死了或是被劫走了,那案子就还得继续查。这不正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吗?”
尉迟红月听完,摇着头啧啧感叹:“左右两头堵,要是我,就……”
李心晖提前拦住尉迟红月嘴里的话:“我回神都之前都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那个“杀”字,让我清净半个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