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晖回了寻香客店,跟在后头的尉迟红月即便不问也知道多半是方才在后厅被那群废物给气到了。
“你看看你,这点小事值得生气吗?他们的上官死得不明不白的,还换了一个废物上去,他们都一声不吭,你还指望他们能做什么?”
李心晖舀起盆里的水给自己净脸,她好几天没睡过觉了,没什么精神。
拿布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后,李心晖脱下靴子,抱腿坐在了床上:“我不是气他们,我是气自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判他们有罪又如何,倒下一个何欢,一个周武,还会有下一个,千千万万个。”
尉迟红月抱着胸倚靠在床架上:“可是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背在自己身上?那些人生来就是踩高捧低,靠贿赂和关系才爬到这个位置,根本没什么真本事。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你想要去拯救他们,他们还觉得你蠢,不明白这个世上的规则和道理。”
李心晖捂着额头,尉迟红月这番话听得她只想叹气。
“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趁机在骂谁?难道你……算了,不说这些了。你自己先回神都吧,我还有事。”
尉迟红月立刻拉下脸,并附上三连问:“难道什么?什么事?为什么不带我?”
李心晖不解反问:“为什么要带你?”
“我们,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为什么要……对啊,你凭什么让我走!”
尉迟红月被李心晖的眼神看得不自信了,等反应过来后又强词夺理起来。
李心晖认真地看着尉迟红月,甚至是十分真诚地问道:“不是你说,不会和我殉情的吗?”
尉迟红月哑口无言,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的这句话。刚想反驳那时候只是在逞强,不是真心的,但对上李心晖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觉得说不出口。
是啊,他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不能把对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他承认啊。
那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愧疚呢?
尉迟红月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又回来问:“你刚才的意思是……是,你愿意……呃……”
李心晖听了半天,等了半天,见尉迟红月的嘴像是被浆糊糊上了一般,就主动替他说:“我愿意和你殉情啊。”
“……”
“但是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就不带你了。”
“……你明天到底要去干什么?不要再说殉情了,我恨这两个字!”
尉迟红月恼羞成怒,捂住李心晖的嘴,让她说不出话,一边又逼她说出明天的计划。
“唔唔唔,唔唔唔唔。”
“你捂着,我怎么说。”
尉迟红月蹲坐着,把手背在身后,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就是不敢往上看:“那现在你说吧。”
“我去死,我去干嘛!问,问,问,就知道问!”
“那你早说你去死嘛,我不就不问了。”
尉迟红月垂下脑袋,又缓慢抬起,眼里的羞愧转成了困惑茫然。
……
阴雨天,沿着苏州城里最宽阔的河流往西边的高山走,溪流逐渐变窄,但流速却随着地势变高而变得愈发湍急,水质也愈发清澈透明。
穿着皂色长袍的年轻郎君独自沿着溪流上山,在一座三进的宅院外停下。
叩了三下缠满绿藤的木门,门也没有开。
郎君在极有耐性地又敲了三下后,选择了翻墙。
过了约一刻钟时间,溪流另一侧的密林里闪过一个人影。几个起落后,在一颗茂密的树冠下站住,撕开树皮,露出了里面的树洞。
树洞里有几个穿着相同青色袍子、戴着恶鬼面具的人。
来人走进树洞,封好树皮后汇报:“只有尉迟红月一个人进了宅院,李心晖没有来。”
“确认是他?”
“看清了脸,是他。”
“尉迟红月会易容,你真的确认是他吗?”
“……不确定,我再去探探。”
“等等!莫要打草惊蛇,要小心再小心,如果真是尉迟红月,在你靠近他十丈范围内他就发现你了。”
“是。”
树皮重新被扒开,又被从外面贴上。人影缓慢穿过林子,往流水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但等他再度靠近那栋溪流边爬满绿藤的宅院时,却发现宅门大开着,甚至能清楚看见里面雕刻着萱草的影壁。
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
是该去查看一番,还是应该再等一等呢?
好纠结啊!
他撑在树干上的手都把粗糙的树皮快要磨平了。
陷阱,一定是陷阱。
他灵光一闪,捶着手,没错,一定是这样。
门怎么会无故打开呢,一定是引诱他出现的陷阱,他才不会这么愚蠢地被引蛇出洞。他是全天下最有耐心的猎人,是决不会放跑任何一个猎物的。
黑云慢慢凝结成一大坨,下雨了。
树叶茂密,十分适合躲雨,但山里会有瘴气遮蔽视线,他戴着面具,不仅视野不清,就连呼吸也不顺畅了。
“啪。”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回头,一张鬼面浮在他背后。
……差点背过气去。
“该换班了,有异常吗?”
“没,没有。”
强自镇定下来的他正要返回树洞,却被一把抓正手臂,低沉的声音通过瘴气传播到他耳朵里,听起来如同幽远的钟鼓声。
“等等,门怎么开着,有人进去过?”
“应该没有,山下没有消息传来。”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还是去查探一番才比较保险。这样,你待在这,我靠近去看看,你等我回来再走。”
他警觉地拉住同伴:“还是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淌过溪流,在猛烈的雨点中走近那栋绿意盎然的宅院。
贴着外墙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有信息的声音。
领头的鬼面直接走向了敞开的大门,后头犹豫不决的在伸手阻止无果后,也只能在片刻后跟上对方一起走进了宅院里。
影壁之后,庭院里摆了三口大水缸,里头白里透红的莲花正盛放着。
他踮着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紧张到头晕耳鸣、指端颤栗,却见同伴闲庭信步、大摇大摆地跑到莲花缸后,指着地上大喊:“这里有具尸体。”
鲜红的血迹顺着雨水流了过来,他竟然被吓退了两步,拍了拍脑袋后立刻踩着水花跑上前,看清了那具穿着皂色外袍的女尸。
胸口插着一支弓箭,死不瞑目。
“这是,李心晖?”
“你不认得她的脸吗?”
“我自然认得,只是惊讶她怎么死在这里。我一直在外面蹲守,没有见她进去啊……啊!难道是他?”
“他?”
他推测道:“我只看见尉迟红月上山了,现在死在院子里的确是李心晖,一定是李心晖易容了。”
对方对他的推测竖起了大拇指:“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汇报,不,我回去汇报,你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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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找那对老头老太太在不在,找到了就先控制起来。”
“嗯,你安排的很妥善,就听你的。”
对方的赞赏他不屑一顾,这是作为一个猎手该有的素质。
可没想到,当他告诉树洞里其他青衣面具人院子里出现了李心晖的尸体后,却受到了质疑。
“你为什么要进院子?不是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是另一个人,他让我……”
“李心晖怎么会死?她的外祖和祖母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呃,我让同伴在那里盯着我才回来的。”
“同伴?”
“对啊,同伴。”
听了他的回答,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后,嘴里叫着“不好”就冲了进去。
他虽摸不着头脑,但也紧随其后,回到了宅院里。
鲜血还在,尸体和那个同伴却不翼而飞了。
他惊慌失措,绞尽脑汁正想解释,领头的面具人果断地下了指令:“是陷阱,快撤离!”
话音刚落,几人就化作残影,蹭蹭蹭几下从四面八方跳了出去,只剩下还在担忧那位同伴的他慢了一步,独自留在了雨幕里。
同时,一双手从层层叠叠的雨丝中伸出,绕过他的脖颈,在他发出喊叫声之前,就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一片漆黑的屋子里。
他刚要挣扎,却听见了同伴的声音:“嘘。不要说话,不然弄死你。”
……
其余的面具人一路冲下了山,没有惊动沿路布置的暗哨,他们抱着侥幸心理,就怕暴露了暗哨的位置。
然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的还正是那个来汇报说宅院里有尸体的人。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人是叛徒,他们被骗了!
“该死!”
“那现在怎么办,要回去吗?”
“还回去做什么,自投罗网吗!”
“可是,上面的任务是要在老宅杀了李心晖,我们就这么回去……也会受到惩罚。”
“现在回去难道就能找到李心晖了?别傻了,我们自以为是猎手,实则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暴露,攻守易形,成了别人嘴里的猎物了。”
“这……那你说怎么办?”
“啧,我们先回苏州城,换上不显眼的服饰找找那两人的线索,再在回神都的水里和陆路上布下关卡,一定要在李心晖回到神都面圣前拦下他们。”
“行,就按你说的办。”
“嗯,我们听你的。要是最后出了问题……我们一起扛!”
此时,水雾笼罩的老宅院里,面具人被麻绳捆在椅子上。绑着他的两人拿着铁锹和扫帚,两双眼睛都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好像他能跑掉一样……
“你们绑我做什么?李心晖呢?”
对方的回答是一记扫帚扇了过来,把他的面具都给打掉了。
“啊!我的脸,该死!”
他双眼泣血地瞪着对面两人,这下他必死无疑了。
“叫什么叫,吵死了。”
屋子里又走进第三个人,直接拿过铁锹敲晕了在椅子上嘶吼的人。
敲完把铁锹立在了角落里,回身对那依旧紧张的两人说:“外祖,祖母,你们去休息吧,别管他了。”
但两位老人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吗?万一他挣脱了绳锁,跑掉了怎么办?”
“放心吧,这山上都是雾,他能跑哪去。”
“说的也是,那我们吃饭去了,你空了也来吃,给你蒸了馍馍。”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