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刺史府的公堂门打开着,各级官员都站满了。

    他们都是一早就被敲开了家门,被叮嘱穿上官服,到刺史府公堂旁听陛下派来的三司使审案。

    只是他们来了之后才知道,被审理的人里居然还有他们的上官何欢。

    而坐在堂上的只是一个年不过二十,看起来十分面生的女官。

    即便有鱼符和圣旨为证,他们心里也觉得古怪。

    李心晖穿着绛色纱袍,头戴进贤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把这些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各位想不通是应该的,因本案死者蒋常蒋大人已去世月余,证据大多都已被犯人湮灭,故本官只能用非常手段进行查探,不及向各位通报。”

    说罢,李心晖便拍响了惊堂木,直接进入正题:“录事参军是哪一位,可以开始记录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慢吞吞走了出来,对着李心晖敷衍地拱了拱手后,坐在一旁的书案后,拿起笔准备好。

    “嫌犯何欢,你可认罪?”

    何欢被扒了外袍,只剩一件单衣,跪在六月的雨天里瑟瑟发抖。

    他刚睡醒就被扔在了这里,被这么多昨日还是他的下官的人瞧着,已经绝望得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了。

    李心晖又问了一遍:“嫌犯何欢,昨日你曾亲口承认,从林潜手中买了毒药,欺骗蒋大人的老仆,致使蒋大人中毒而死,你可认罪?”

    何欢被醒木的响声激得一抖,但头却伏得更低了,依旧一声不吭。

    正当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甚至开始质疑李心晖的权柄时,醒木再次拍响。

    “传周武。”

    堂下的衙役一个没动,拎着周武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皂色长袍,同样脸生的年轻郎君。

    刺史府的官员们都识得周武,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是现任县尉和刺史一起谋害了前任刺史。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做梦也会觉得离谱。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算什么?

    李心晖循着流程问:“周武,你可认罪?”

    周武抬起那张鼻青脸肿,看不清人样的脸说:“你屈打成招,本官为何要认!”

    站在周武身边的皂袍男子闻言脸色瞬间变黑,眼看着就要抬脚踹过去时,醒木再次拍响。

    “啪!”

    “周武,你在画押的供词上写着,你曾在苏县尉死后,以疫病为由囚禁了县衙所有的衙役和属官,之后又称他们患病而死,烧了他们的尸身,可有其事?”

    周武梗着脖子道:“没错!那又有什么不对……”

    “你当时是找了个游方郎中来,在他给县衙里的人诊治后,隔日就烧死了县衙上下几十条人命。而且,这个游方郎中没几日也不明不白地死了。”

    周武不屑道:“游方郎中本就居无定所,病死、冻死、饿死什么的,不是很常见吗?就凭这几句话,没有任何证据,你就敢判定本县尉有罪吗?”

    “自然不是,虽然说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奇怪的疫病,但本官敢当着苏州所有的官员审讯你,自然是找到了证据的。

    传人证。”

    这次终于正经些,有两个身穿衙役制服的人带着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上了堂。

    女子停在周武左前方:“民妇苏妙儿,拜见李大人。”

    周武听见“苏妙儿”三个字,即便手脚都肿胀流脓了,也挣扎地上前想看清苏妙儿的模样,却被随行的衙役用水火棍给扣下了。

    他拼命抬起头,果然看见了蔡虎和蔡豹的脸。

    这两个小混混居然穿上了衙役的衣服,呵……

    苏妙儿偏头看了眼地上的周武,咬着牙别过头整理好情绪后才开口:“民妇原是原苏州吴县县尉之女,两个月前父亲他莫名就跳河死了,我收到消息正要出门去县衙,不料刚出门就被人套上麻袋,卖去了春云楼……”

    “是你!你不是……”

    周武抬起手指向苏妙儿,却被身边的衙役无情地打下。

    苏妙儿恨得要命,但在公堂上还是抹掉眼泪继续说:“没过几日,就被一个叫林潜的人买走,做了妾室。林潜常喝酒,喝醉了什么话都会说,他常吹嘘他一个药商之子是怎么当上官的。但他做的却都是一些畜生才会做的事,他把死了好几日,身上都烂了的狗切着肉块,扔进县衙的水井里,说是这样就能帮到他当官的朋友,呵!”

    李心晖问:“可有凭证?”

    苏妙儿道:“林潜不曾说,但他说过,那人向他买过药,而他一直留着当时的收据,因为他担心对方不认账。”

    “收据在何处?”

    “在我这里。之前林潜一直随身带着,我是趁他喝醉的时候从他身上偷出来的,他身上的那一份只是我仿写的罢了。”

    “呈上来。”

    皂色衣袍男子接过苏妙儿手中的收据,走到李心晖身边递了过去。

    李心晖看过后,递给了一旁负责记录的录事参军,随后看向周武:“收据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林潜的,另一个是叫王陆的人。周武,你可认识王陆?”

    周武还死死瞪着苏妙儿,他只知道他的前任县尉有一个女儿,被卖去了春云楼,却从不曾见过她的真容,也不曾闻过她的名字。

    只是一个被父亲养在家里的小娘子,她的父亲都死了,她这个女儿又有什么价值?

    听到李心晖的问起“王陆”,他自然是认识,王陆就是王书吏,但认识又如何呢?

    李心晖根本不等周武回答就朝着堂下一众官员说:“王陆是何刺史身边的书吏,大家都认识吧。”

    “王书吏是刺史府的老人了。”

    “昨日还见过呢。”

    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李心晖便拍响醒木:“传王陆。”

    王书吏是自己走进来的,他的状态比何欢、周武都要好得多,可以说和一个正常人差距不大。

    王书吏在何欢身边站定后,直接双膝跪地,俯首在地:“小人认罪,是小人和周武一起,害死了苏县尉和吴县县衙的几十个衙役、以及蒋刺史和他的一众仆人。”

    周武见王书吏毫发无伤地走上堂前,心里就暗叫不妙,等王书吏趴伏在地,轻易就认罪后,他又觉得不敢相信起来。

    一定是梦!

    “王陆!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周武不知哪来的力气,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水火棍,冲着王书吏大吼。

    这般被坚信的伙伴背叛后,那种愤恨不平又不可置信的情态,落入每个人眼中,各自都有各自的理解。

    王书吏仿佛听不见周武的怒吼,继续说:“小人与周武共同谋划暗害蒋刺史、苏县尉,有物证可证明小人的话,是周武来苏州前曾借行商送来的信件。”

    周武目眦尽裂,他之前分明看着王书吏把那些书信都烧了的,没想到他还在这留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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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是被王书吏骗得好惨。

    王书吏从衣襟里掏出书信递给了衙役,衙役呈给了李心晖。

    周武立刻说:“什么书信,我从来没给你写过信,你自己犯下的罪过,莫要在这里攀诬本县尉。”

    王书吏抬起头,却看也不看周武。

    李心晖道:“周县尉莫着急,本官还会命人去县衙拿些卷宗来比对字迹,确认是不是周县尉的字迹。而且,信里的内容写得十分详实,包括写信的日期,回信的日期,还有周县尉何时动身来苏州的时间,以及要做的事。若是想要查证也不难,那送信的行商应该还活着吧?”

    王书吏回道:“那些行商常在各地替人送信,自然是活着的,即便死了一个,还有其他的也都能抓来作证。”

    周武真的急了:“你敢出卖……你,我杀了你!”

    周武不要命地扑过去,两个衙役都来不及拦,还是王书吏自己侧身躲过了。周武砸进人群里,还要起身时却被身边人反手摁在了地上。

    看其官服,此人应是司法参军。

    衙役上前抓住周武押到堂前,李心晖再问:“周武,王陆,你们为何要杀害蒋刺史、苏县尉以及其他无辜的人?”

    周武的脑袋被摁在地上,依旧用眼珠子死死瞪着王书吏,他不敢相信,王书吏要是敢说出那位大人的名字,他就……就……

    “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想当刺史,我才让王书吏帮我做这些事的。”

    何欢终于直起身,脸上也没有了恐惧和惊慌,坦然地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周武长出了一口气,王书吏却震惊地看着何欢,但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

    李心晖也没想到何欢会突然这么说,昨夜的何欢分明还一心要把罪责推给王书吏和周武,甚至上了公堂也一直在逃避,怎么就这么一会过去就有了勇气敢承认了?

    李心晖拍响醒木:“退堂。”

    衙役把周、王、何三人带下去关起来,李心晖和刺史府的官员们聚在后厅商议。

    录事参军姓于,是半月前从剑南道调来的。

    “李大人,于某认为既然犯人已经承认了罪名,就不必再深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了。”

    这话说的过分直白了,意思是让这个案子就停在何欢身上,审判了这三个人就可以结束了。

    司法参军也附和道:“是啊,说起来李大人你这件案子办得本就不合规矩,就说那个林潜,他又是如何死的?李大人你说的清楚吗?”

    李心晖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其他人环视一周后纷纷点了点头。

    李心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好,那我还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于参军道:“您说。”

    “你们可曾还记得在走进贡院之前心中的抱负和理想,你们又是什么时候抛弃了曾经的自己呢?”

    李心晖在一片沉默中离开了后厅,回到了公堂。

    “升堂!”

    公堂上寂静无人,唯一的人上一刻还吊儿郎当地蹲着,下一刻却立刻弹跳起来,喊衙役把犯人押了上来。

    等三个犯人和苏妙儿到了之后,李心晖便宣判道:“罪犯何欢,谋害朝廷官员,供认不讳。罪犯王陆,谋害朝廷官员及与周武合谋谋害吴县县衙几十条人命,供认不讳。并各下知,勿令喧扰。

    啪!退堂!”

    李心晖说完便摘下进贤冠,走出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