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喻被耳旁的琵琶声唤醒,她扶着桌面,看到的便是慈因低眉浅笑的一幕。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竟有些妖冶诡谲。指间拨弄着的琵琶时不时爆发出声响。
南喻借着酒意鼓着掌。
玄山子带头唱起了歌谣,那是在讲堂时背过的歌谣。
名为《归心赋》,是每个太宁弟子都耳熟能详的歌谣。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莫问浮世走几遭,明月归处是故乡。风清清,水窈窈。心未休,任遨游。不忘凭栏泪空流,难得事间欢乐稠……
难得事间欢乐稠。
南喻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
纶音指间起起伏伏,宴上人影舞动,杯盏交叠。所有人都在笑,这是南喻来到这里最快乐的一次。
她带着醉意的脸笑着,双手时不时鼓掌附和。
玄山子也加入其中,御节和离光简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三人唱唱跳跳,好生快哉。
雨师芸没见过这种场面,在她印象里,堂堂掌门应该是高不可攀,气质出众的仙人之姿。
哪儿会像这样,载歌载舞。
起初她不太适应,想要走。
但见众人纷纷奏乐歌唱,她竟小声地跟着唱了几句。可她刚来太宁,不会唱《归心赋》。
南喻鼓掌时,她就将手放在裙摆上,小伏低地跟着鼓掌,生怕让人发现。
余光中,透过南喻的身影,她看到了慈因缠绵的目光。
那道视线落在南喻身上,不愿移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
席面上的菜肴才冷去,后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众人借着酒意非要去切磋。
百里明利拍了拍脸,拉着慈因非要和他比试一番。
慈因今晚高兴,多喝了几口花酿。
他醉的不轻,就被拉到后院。在周遭的起哄声中和百里明利站在了对立面。
御节和离光简勾肩搭背,坐在地上拍手叫好。
一群人里只有雨师芸因为放不开,没怎么喝花酿,也只有她是清醒的。
两人分明都站不稳,还在摇摇欲坠地比试。雨师芸觉得也挺有意思的,至少她在无量宗没遇到过。
慈因长发垂在肩头,站在原地未定。乍一看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只是他微红的眼角沁了水光。百里明利的拳头呼过来时,他不知怎的,突然高呼一声。
“阿喻,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细小的身影从前院冲出,反应过来的百里明利收拳后撤,南喻附加增术的一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胸膛上,逼的他后退几步。
幸亏他及时将增术附加在胸腔里用以保护,不然那一掌,怕是会直接震碎他的骨头。
不过他醉的厉害,增术在酒劲的影响下没有完全形成。
因此他还是被震飞了几步。
突然出现的南喻让众人从酒意中清醒几分,她本人却醉的厉害。
纶音坐在台阶上,单手扶着下巴。
即便是醉成这样,对法力的控制也丝毫不减。增术几乎是在一瞬间使用出来的。而百里明利的增术不知道是受酒劲影响,还是自身反应太慢。
险些没能使出。
南喻头晕眼花,酒劲像一团冷水在她脑海中摇晃。她站在二人中间,低着头还没缓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是因为听到了慈因呼救的声音,在本能驱使下做出的反应。
她虽还醉着,可慈因的呼唤声让她霎时清醒,她木讷抬头,眼中晦暗不明。看着众人问:“……你们在做什么。”
百里明利瘫坐在地。
雨师芸站在龙柏下,没敢上前。她觉得莫名其妙。一群人喝了点花酿就开始比试,身为掌门的玄山子还在里面呼呼大睡,他也不管吗?
就这么由着他们胡来。
雨师芸见没人注意她,便偷偷回了前院,出了阁站在门口栏杆前。微凉的晚风驱散了她心中的燥热,站在这里能将太宁的景色尽数收入眼中。
山腰上的楼阁错落有致,灯火依次亮起。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有歌谣响起。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
他们在唱归心谣。
远方楼阁灯火辉煌,歌舞不休,和中原人的上元节一样热闹。
“今儿是给这些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办的践行宴。”
本该醉了的玄山子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和蔼地看着她。
雨师芸被吓一跳,她连忙朝着玄山子行礼。“拜见掌门。”
玄山子为人温和,免去了这些繁杂的礼节。主动问道:“何故一人在此?”
他定然知道自己是雨师家的大小姐,所以才会来关照她。雨师芸习以为常,回道:“初来乍到,还有些不适用。”
玄山子岂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年掌门,选择将雨师芸放到慈因的队伍中,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雨师芸他虽没接触过,可无量宗宗主的脾气他岂会不知。今日一见,便猜到雨师芸的性子随母。
别扭中带着几分孤傲。
想要与人亲近,可是又放不下脸面。
玄山子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嘱咐了几句。雨师芸便老老实实地回了后院。
比试已经结束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南喻已经睡着了,她躺在地上枕着慈因的腿,身上盖着件蓝袍。
离光简和御节背靠着背睡着了。
纶音靠着柱子抱膝,余光瞥见百里明利单手撑着下巴,一脸郁闷样。
她起初以为是酒劲未褪的原因,无意间注意到他似乎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坐着的人是慈因。
他正低着头,捧着南喻的脸轻轻摩挲。
她的呼吸沉稳,又朝慈因怀中缩了缩。
纶音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她不知道百里明利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她仰头,善妙站在身后远眺,紧拧的眉头中满是愁容。
分明是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却因皱起的眉显得老气横秋。
雨师芸站在后院门边,不敢上前。
浩渺夜空无边无际,漫天星河缀满天幕。
陡然有一颗白虹划过,宛如长龙过境,摇曳生辉。
“是流星!”
药阁,机关院,丹药房,养心山等等皆是灯火不休。宴间弟子纷纷指着空中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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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过的流星。
“快看。是流星!”
此夜,太宁全境,轻歌曼舞,其乐融融。
***
太宁山下石门外,寂静的林中突然弥漫起大雾。
一高一矮两道黑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踏着枯枝走出林间。几只鸟雀飞离树枝,两道黑影来到石门前。
石门两侧矗立着鹿石像,黑影站在石门下,仰头望着几千石阶,长阶尽头隐隐有灯火在跳跃。
他们头戴帷帽,一身玄色劲装显得干练利落,外面套着无袖罩衫。一阵风过,帽纱如清波浮动,起起落落。
大雾愈发浓厚,聚集在他们周身不散。二人站在浓雾中神秘莫测。
其中一人上前仰头凝视,然后掀起半截帽纱,露出一张稚嫩的少年脸庞,他的双眼下分别有三颗红痣。
“能进去吗?摩昂。”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摩昂顺势摘下帷帽,那张稚嫩的面庞露出笑容,他看着身后的同伴道:“可以。已经找好了内应。她会为我们打开结界。”
黑影的声音冰冷如斯,他仰头望向山顶道:“这里就是纪灵潜伏的地方。”
摩昂重新戴上帷帽,将面容遮挡在帽纱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朝山顶走去。
“要找的人是谁?”
摩昂走在前面,道:“是个眼下有着十字疤痕的少年。”
跟着他身后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平稳低哑道:“纪灵竟然死了。。”
摩昂听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
他轻笑一声,抢先道:“纪灵姐的仇可一定要报。”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才迈入中山门。
中山门两侧山腰的位置上,分级矗立着两座高台。台顶分别盘踞着青龙和白虎,栩栩如生又怒目圆睁。仿佛下一刻就要腾飞而起。
“是孟章结界台和监兵结界台。”
跟在摩昂身后的黑影继续道:“他说过,只有天问宗的结界台是八座,其余四大门派都是四座。孟章监兵在前,凌光执明在后,分别坐落在东南西北四角。用来布下结界,形成天罗地网。”
摩昂哦了一声,“他对太宁派竟是如此了解。”
“因为他就是太宁弟子。”黑影仰头。
摩昂不再说话。
二人站在灌木从间,结界台下的门被驻守弟子牢牢守着。他们无法强行闯入,一旦惊扰了驻守弟子,四座台子的结界会立刻亮起,提醒太宁派有敌人潜入。
“这次潜入太宁,他还要我们找到一个人。”
“何人?”摩昂盯着孟章台下的弟子,问道。他伸出食指,指间蔓延出一道冰银蚕丝,一直延续到结界后。
黑影低沉道:“一位女弟子。”
说话间,孟章台的驻守弟子不知为何昏了过去。恍惚间,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摩昂指尖的蚕丝轻轻拂动,缠绕在那道人影身上。二人出了灌木丛,出现在面前的是位穿着太宁袍的女弟子。
她的步伐不稳,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提线木偶。摩昂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带我们进入太宁山里。”
女弟子点点头。
带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孟章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