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掀开门帘,不出意外看到朱旷在不远处伸懒腰。
“你今天起这么早?”他走去与友人站在一处。他俩在府学住一个宿舍,往常都是他先起,然后赶着时间把人叫醒。
朱旷活动着筋骨,仰头深吸一口寒气,微微发抖:“今天叫醒我的是鸟,不是你。”
路晨莞尔一笑:“一起走走?”
“走!”
俩人原想着寻着小路散步,感受山间的陈露芬芳,才走出茅屋,一片嫩黄色就不期然闯入眼帘。他们呆愣在原地。
他们昨晚到时已然天黑,只顾跟着前面的人走,隐约记得住处是在上位,不曾看到如此景色。茅屋所在的斜坡比附近的田地高,只要走出来,就能看到美景。
“啾啾啾啾啾~”
“喳喳喳——”
“嗯~叽儿文!”
清脆婉转的鸟啼声近在咫尺,几只黄绿色小雀灵活地飞转在花上,一边唱歌一边叼吃花蜜。因为颜色和油菜花相近,若非听到叫声,巡声看到不规律翻动的花浪,只怕看不到它们。
比他们更早的是江浪。
这个被众人“嫌弃”邋遢的人,其实是个出色的画师,他绝佳的绘画天赋是院长都亲自肯定的。江浪不仅绘画天赋绝佳,速度也很快,一月产十余幅,通常被人现场买走。
这也是很多读书人“看不起”他的一个原因。而这“看不起”的成分里,不知嫉妒占多少,鄙视占多少。
他但凡速度慢一点,或者不往外售卖,“奇货可居”之下,名声也许大不相同。
此刻的江浪,一身绿衫,眉容微蹙,面容严肃,席地而坐,手腕蹁跹,让人看到不禁感叹: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如果他不开口的话。
“二位兄台也是被那几只烦人的鸟儿吵醒的?我住的‘谷雨’离它们最近,一大早就被扰了清梦。待我把它们丑陋的嘴脸画下来,供世人唾骂!”
路晨、朱旷上前去看他的今日画作。
只见全幅画只有黄绿二色,再找不出其他色彩,清新脱俗。再细看,反而看不见几只小雀了,俩人变换角度,终于发现离得越远,鸟儿的模样越清晰。
“江兄的画技越发精进了。”路晨敬佩道。如此灵动的描绘,离“丑陋”只怕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兄,这幅画我要了,不知作价几何?”朱旷已然决定下手,否则待会人多,就不一定是他的了。
“不卖!”江浪的回答出乎意料。
路晨、朱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之色。
“我要把它送给野猪岭,让这几只可恶的小鸟被后来的游人唾骂,臊死它们!”江浪眉头渐渐舒展,落下尾款,盖上印章。提起画上下打量一番,嫌弃放下,抓了一把土朝几只鸟扔去。
鸟们受惊,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远了。
“嘿,骂得真难听!”他拍着手道。
路晨、朱旷:“……”
江浪伸着懒腰舒活筋骨,四处张望:“怎么没看到其他人?不会还没起吧?这些人真能睡——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江浪,看小爷出来打死你!”一个愤怒的声音从最近的“谷雨”房里传出来。
江浪双手叉腰,泥土和颜料瞬间摸在了干净的春衫上:“王遇春你出来啊,放狠话算什么男人!”
“打杀江浪?算我一个!”这是“清明”房里的。
“还有我!”这是“立夏”房里的。
陆续有其他人响应,江浪一时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江浪溜了。
路晨、朱旷:“……”
“真想把这幅画昧下。”朱旷看着留在原地被晨风吹拂得微动的画纸。
“谁说不是呢?”路晨笑着摇摇头,把散落的颜料和纸笔都收起来。
江浪沿着下坡的道一路小跑,看到不远处的村落,他自语:“想必是野猪岭。”遂整理衣衫,踱着四方步走去。
吴家。
常茸被若水叫醒,简单洗漱后,叫上三位舅母,抱上几个坛子去往茅屋。
才出家门,就听到路口传来大鹅与公鸡高亢的鸣叫、男子的痛呼、孩群的嘲笑声。
她们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两只大白鹅、一只红公鸡正对着一名陌生男子发起攻击。
舅母几个心里一咯噔,忙上前驱逐了恶禽,骂围观的孩子们不帮忙。
“对不住,秀才老爷,公鸡和大鹅是村里的恶霸,见到生人就会扑上去。你们来村里最好有导游陪着。”大舅母陪着笑,给人把身上的毛拍掉,生怕人家要赔偿,怎么好的衣衫怕是很贵吧。
“痛痛痛!”江□□着逃离这个农妇的“魔爪”,莫不是以为他欺负了爱宠,故意再打他一顿出气?
大舅母讪笑着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她也没用力啊?再看秀才公龇牙咧嘴的模样,好像是有一点点用力的,但是不用点力咋把毛拍下来?
常茸笑得肚子疼,这个书生现在的样子,活像个进村的小偷,被主人家抓到了狠狠修理一顿的惨样。
江浪痛后只剩尴尬,现场的姑娘家、孩子们都目睹了他的窘态,难得厚脸皮一红,不知所措地摘着身上的毛。
“我们正要去茅草屋,师兄一起吗?”常茸打破沉默。
“一起一起。”江浪借着台阶就下。
常茸叫树上的一个孩子:“二毛,给这个哥哥把头发弄一下。”
“好的,茸茸姐。”二毛下了一个树丫,够着给人把头上的几根草和鸡毛捡了,“好啦。”
托江浪的福,整个片区的人都醒了。
吴宇三兄弟把厨房里的火生上了,在烧水。
不怕冷的一些人已经洗漱好了,神清气爽地晨读。
有人排队等着解决三急,臭着个脸跟吴人凤反应恭桶太少。
吴人凤一律陪着笑脸:“一定改进。”等大家上山,这里没人了,就在离住房远一点的东北方向重新修个厕所,一村人齐上阵,不用半天时间就能建成。
有人算后账,抓到江浪就是一通胖揍,直把人追得围着茅屋群跑了三圈半。
“毫无人性!”江浪愤愤而骂。
“你再闹我,抓到一次打一次!”王遇春捏着拳头示威。
“进餐厅吃晨食喽!”吴宇端着砧板吆喝着,率先进入。
江浪找了最近的位子坐下,他对面正是王遇春,俩人互“哼”了一声,扭开头,谁也不看谁。
早点很快就送上,每人一碗褐色的糊糊。
王遇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的,就是有点烫。”
“嗯嗯,是甜的。”
“啊?我的咋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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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各位游客!”常庸走到客厅中央,双手各托着一个陶罐,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大家在喝的是‘芝麻糊’,有咸甜两味,每人至多能喝两碗。”
有人就问:“我还能再喝一碗甜的吗?我爱甜食。”
“当然可以。”常庸笑着道,“我们的芝麻糊全称叫做‘开罐即食养身芝麻糊’。只需要一壶开水、一个碗,舀上三勺芝麻糊,就能冲泡出大家在喝的美味。无论是当早点、饷午还是宵夜,饿了就泡一碗,又快又方便!”
“不用自己再加糖吧?”
“不用,喜欢甜味就买甜味的。”常庸把两个罐子给附近的人看,“一罐能泡十碗糊,售价四十五文,退还罐子可以补五文钱,相当于一顿早点只要四文钱。非常适合各位废寝忘食的读书人,要是不嫌干,你还可以空口就吃。对了,每罐芝麻糊自带一个勺子,大家退罐子的时候别忘记它。”
单纯做旅游又苦又累,常茸又不想坏了口碑,在吃食上抠搜,那靠什么赚钱?想到那些臭名昭著的购物团,她不做那么极端,适当推荐总可以。都出来旅游了,至少带一点特产回去吧。
若说“东坡肉”是她打响“特色菜”的第一枪,那“开罐即食养身芝麻糊”就是她推出的第一种“土特产”。
芝麻糊由黑芝麻、黑豆、花生、薏仁四种杂粮炒了磨粉,一罐装一斤,但这个重量不能说出来,要引导能泡几碗的说法,不然一斤黑芝麻售价不超过二十文,相配的豆子更是廉价,知晓俗务会打算的人就舍不得买了。
王遇春拿到陶罐,只见罐身有“开罐即食养身芝麻糊”字样,打开盖子,嗅到一股甜香,知道这又是常记推出的“产品”了。他们平常用的饭碗可比这个土碗小多了,一罐岂不是能泡二十碗?
每逢书院月考、季考就要挑灯夜战的他,经常学着学着就饿了,但家里带去的吃食经不住放,每次等休沐的后面两天他通常是忍过去的。
“我要一罐甜的。”王遇春果断下单,可是他听了“包食宿”就没带钱,赶紧叫周维,“借我五十文。”
“等一等!”周维此时忙得焦头烂额,叫他的小厮和车夫拿钱袋。何止王遇春,一群人在朝他借钱。都知道他出门绝不空手。
“各位!”常庸大声开口,欲结束这场借钱风破,“可以到常记小食店买到芝麻糊,你们回家再买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们明天回去直接就进书院了,难道要饿十天吗?”上学期间,书院不准外物入内的。
“就是!周兄,别把小弟漏了啊!”
常茸一看不是办法,忙去跟常庸耳语几句,他听了马上转述:“各位忘记带钱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们为采取补救,特出一份群欠条,内容为:‘今购买常记开罐即食养身芝麻糊一罐,因未带现金,欠银四十五文。’,然后各位有意购买但没带钱的,就可以在上面签字,想买几罐就签几次,下次休沐归还时会一一把名字划掉。鉴于原件只有一份,只能麻烦各位到十号店划名了。”
“这个提议不错,我定两罐。”
“我也要两罐!”
“我要一罐,还钱还罐子别人去也可以的吧?”
“可以的。”常庸对那个人点头,把两罐芝麻粉收回来,“各位好好吃早点,吃完我们要去山顶俯瞰油菜花田,迎接日出和晨雾。买芝麻糊不在这一时,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