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冷清的岭前村路口，今天傍晚格外喧嚣，人海里，村民几乎倾巢而出了，若非常茸耳提面命，这些人里还要再加上野猪岭的。
吴小姨觑到姐夫有点黑的表情，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小声道：“你去跟村长说一声，让大家进村去，想养牲口的人家排队等着。这条道本来就窄，别堵了贵客进不来。”
小姨父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赶紧去跟村长耳语了几句。
村长手里的锣“当当当”地敲起来，人群为之一静，他臭着个脸骂：“耳朵长在屁股上，之前说的话忘在□□里去了？全部给我滚回去，领养牲口的人家，按我说过的次序，从潘大年家门口开始排队，再让我看到哪家小娃娃堵在路上，取消他家领养牲口的资格！”
此话一出，踹手看热闹的、端着碗吃饭的大人们站不住了，利眼扫视人群，试图找到自家孩子。
可是多数人有或轻或重的夜盲症，只有几个精准揪出自己孩子的，拖着就回家了。更多的人使出万能呼唤大法：
“大牛、二狗、三妮，回家了，我进屋去看不到人影，脚给你们打断！”
“潘富贵——死娃娃你在哪里？快给我回家听到没有！”
“邓迎春——儿子回家了！你奶奶煮了肉，回家吃饭了！”
场面更混乱了。
好在这股混乱很快就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人潮，路口乍然有序了起来。
吴小姨夫妻俩排在第一位，潘大年夫妻第二位，正小声地说着话。
常怀山擦了把汗，刚才这么多人挤着，硬是让他在春天啥也没做就流了一身汗。
“喜哥他们咋还没来啊？”吴达焦急地张望，拿着个标记“三”的绿色小旗，几次跑过路口去看。
绿色旗是导游持有，有一到十共十面，意思就是有十个导游。
全部选的十五岁到二十岁的男子，吴外公家入选了三个，剩下的由两个叔公和族长家瓜分了。
其他人家也有机会，因为面向教师的宣传单昨天已经发放，已经有二三十人预约了——今天面向社会人士的反而后来者居上，一下就满员了，大多是常记小食的食客。只不过，他们不像学生以一百人记，而是五十人成团。
这些游客就由二十岁到五十岁的男子负责，听说符合条件的人，今天在族长家完成了抽签。
常喜和常庸被安排等候在通往王员外家的岔路口，给到来的游客引路，岭前村没什么名，那段路前后有几条分支，怕没来过的人走错了。
“耐心等着，我去过府城，离咱这里有点远的。”发话的是族长家长孙吴人凤。
吴人凤二十三岁，但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常茸预备把他培养出来接自己“总导游”的班。
“来了来了，我看到马车了！”前去查探的大表哥吴宇跑回来报告。
人群为之一振，再次不由自主涌向前面。
“当当当——”
“老实待着！都过去不就堵路上了！被马车撞到算你的还是我的？”村长吼着，自己却只身迎出去了。
岭前村村民：“……”
“哎呀呀，秀才老爷大驾光临，鄙人有失远迎！”潘村长对着一辆马车拱手作揖。
马车帷幕被掀开，接着跳下两个书生来，回礼：“老人家客气，是我们叨扰了。”
常怀山看不下去了：“潘耶啊，先让人过去，后面还有车。”一个个寒暄，眼看天色渐晚，再拖拖，他们几时能上山？
“哦哦哦！”潘村连忙侧身，伸出手引导，“都往那边走——”
没几步路了，两个书生直接走过去，车夫赶车跟上。
“常掌柜！”
“欢迎欢迎。”常怀山不认得俩人，但他有办法，示意他们在墙根处的桌上签字，“这是《风险责任告知书》，进到山里不往悬崖处走，不去深潭玩，草林茂密的地方要打草惊蛇，不能离开人群太远，出恭找导游。”
俩人知道“君子不立微墙之下”的道理，很爽快地签了名。常茸念出来：“王遇春、朱旷归属一队，由一队队长吴宇负责。”
吴宇举着“一”小绿旗走到俩人旁边，说出那套记了好几天的话：“我叫吴宇，是一队的导游，在野猪岭游玩期间，由我负责你们的出行，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找我。找不到我的时候，就问其他同样拿着绿旗的导游，他们知道一队是我在带。”
两个书生客气见礼。
第一辆马车过来了，吴小姨夫妇笑容满面地相迎：“马车寄存，一天两夜三十文，喂的是春天的嫩草。”
“马车上有两斤黄豆，明天中午喂一顿。”车夫点头，这是之前说好的价格没错。
夫妻俩连连保证，带着人把马赶去自己临时搭的草棚拴好，叫儿子看着，又到队尾去排队了。
这是定好的规矩，每领了一辆车后另排队，保证机会最大程度的公平，而寄存车马的游客有权选择不去轮到他的那户。
王崇之的马夫签了字，跟他主子分在一队。
后续队伍陆续到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吴人凤不错眼地看着常怀山、常茸怎么接待、划分，话要如何说，礼要怎么行，态度是不卑不亢中带有亲切热情。
这些对他来说不难，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看会了，难的是他只认得百十个字，以后要学字了吗？跟谁学？
他茫然了。
吴齐朝他挤眉弄眼：“我表妹叫我有空跟着那些书生认认字。”
吴人凤豁然开朗，现成的老师那么多，他脸皮厚一点，总能有收获的。
天边渐渐向昏黑，相和来报戌时已到。
“说过戌时准时出发的，就一定准时。各位导游，带着你们的队伍上山吧，争取在天黑前到达。”常茸说道。
“是！”十个导游精神十足地回应。
吴齐大声吆喝：“二队的，跟我走，咱们冲第一去！”
吴达不甘示弱：“三队的，你们要在别人后面吃灰吗？不想的话，就跟我走吧！”
吴宇瞪着两个弟弟：“我们是一队，该我们走在前面。”
“才不管，谁脚快就是谁！”机灵的十队队长吴良田早带领队伍窜入了小路。
日日封闭念书的学生哪见过爬个山还要竞赛的，被勾得热血沸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们队要第一个爬上山顶！
吴人凤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小心山路，别滚下去了！”
百十个人，顷刻间消失不见。
潘村长呵呵笑：“这群秀才老爷也是孩子，顾头不顾尾地跟着跑。”
“潘耶，你快回家吃饭去吧，人都接到了，你该放心了。”常怀山对他说。
“饿过头了，反而没胃口。不行，我得再叮嘱叮嘱看牲口的人家，别让孩子偷爬车，惊了牛马！”潘村长说着，倒腾着颤巍巍的双腿就走了。
现场只剩常家人，吴小姨强烈要他们去她家吃饭。
“我们上山去吃。”常茸跟她说道，“还差七个人没到。你注意点路边，听到动静就问是不是去野猪岭的游客，如果是，你就收他们十文钱，把人送上去。”
“我一定叫你姨父把人送上去。”十文钱带路费，再加至少一辆停车费，吴小姨笑得合不拢嘴。
“不用等太晚，戌时一过，天黑了肯定没人再来的，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常怀山父子仨都要跟着常茸上山，一方面是不放心，同时也想凑热闹。百十个读书人，他们从来没见过，不容错过。吴佳香等人也想来，奈何一大摊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走在山路上，常茸同三人说：“大哥二哥明天跟着游玩，多与有文化的人接触，可以长长见识。”
看着欣喜的两个儿子，常怀山也有此意：“铺子人手够用，就是王老爷那边——”
常庸忙道：“让李林去，他按得最好，人也大方，叫萍萍带着给大夫人引荐，就说我外家要接待大批读书人，我去帮忙了，顺便宣传一下野猪岭旅游，王家说不定也感兴趣！”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常怀山没多思考就同意了。
常庸一蹦三尺高，他终于光荣退休了，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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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小伙子就是走得快，他们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影，连路上的土都尘埃落定。
暮色四合。
斜坡茅屋处，灯火通明——书生自己带的油灯。吴万福一个个提醒山上风大，小心火烛。
油灯一个个被转移到饭厅，安置在饭桌上。熟识的人，或临时成队者自行坐在了一起，兴奋地聊天。
“出菜。”若水一声令下，十个导游当起上菜伙计，端起砧板上菜。
从最里面一张桌子开始，吴宇放下四碗菜和四个空碗，又有妇人端着饭盆来了，笑容腼腆地给空碗盛满饭就走了。
暖灯下冒着热气的饭菜诱惑着人吃它。
唐墨端起一碗饭，未吃先评价：“这土碗……搭配着寻常食物，看起来竟有些古朴的韵味。”
“闻着挺香。”刘三季深吸一口气，他早就饿了，散学硬挨着没买小食垫肚子，又是一路跑上山来的，就为了吃地道的山食，但是，“这些不是我们常吃的菜吗？山民也吃这些？”
只见桌上是四碗菜：炖肉、炒青菜、炸豆腐、小葱拌豆腐，饭是粟米籼米蒸的二米饭。
旁边在摆菜的的七号队长吴平听到了，立刻回道：“这些好菜我们过年都吃不上。”
不远处的吴良田怕他说实话却被人当讽刺，赶紧打圆场：“这是为各位秀才公特意做的，今天好好吃一顿，明天才有力气游玩，到时候山珍野味由自己亲手采摘，吃起来岂不是更美！”
“先尝尝，寻常菜常记做出来也好吃的。”王遇春是常记的忠实拥趸，从洗头膏开始，到各种吃食，每次休沐必点。
刘三季这才不说话，夹起一块肉就要送进嘴里，他饿坏了，迫切需要肉食来填充，但这块肉真的太大了，他一口只能咬到一个角，心里腹诽：“一点也不精致，这是刀口没切断吧，就是切成四块也嫌大，不知道做成一口一块的，有辱斯文……”
“嗯？”
“唔~”
“啊！”
“这——”
“这炖肉真好吃！”
在座的既是同学又是年岁相近，读书人的礼仪就放宽了，吃到好吃的，忍不住发出感叹。
常茸四人是坐着靠近门边的，此时门帘掀开，夜风拂来，她怕菜吹冷了不吃，已经先吃完属于她的一块东坡肉了。听到一片惊叹声后，她站起来，朗声道：“各位师兄知道东坡先生的《猪肉颂》吗？——‘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你们在吃的，就是著名的东坡肉。”
“东坡肉？”
常茸不知道“东坡肉”是什么时候传开的，看他们神色，显然不知道，本想科普一下以前从导游那听来的故事，又怕说错了，就故作高深地开口：“感兴趣的师兄，可以回去查阅资料。”
别人再追问，她也不说了，坐下接着吃饭。决定后天去诸葛家，问问她那学富五车的老师。
一群书生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来，心里痒痒的，又急于吃肉，又忍不住互相讨论。
门口又进来三人，却是迟到的书生和他的两个弟弟，打照面就作揖：“对不住，牛车路上出了点问题，我们来晚了。”
“哈哈，不晚不晚，人没事就好，张家兄弟，你们快找地方坐，这‘东坡肉’令人望俗。”
“东坡肉？”
有人热情解说着，十队的队长吴良田来把人引入座，又送上热腾腾的饭菜，抚慰了三人一路的艰辛低迷。责任书可以稍后再签。
常怀山叫领路的妹夫进来吃饭。
“我要回家喂牛马。”小姨父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理智拒绝了，这样好的菜得多贵啊，他怕自己抵不住劝，转身就走了。
身后食客们赞叹的话没完没了：
“东坡肉真下饭啊，我都添两碗了。”
“炸豆腐也好吃，这是用汁水焖过的吧？”
“这菜也鲜嫩。”
“我听一个大嫂说了，是炒油菜。”
小姨夫脚步越来越慢，后悔不已，恨不得返回去大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