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婆家时，小姨一家也到了。她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离得稍近一些。
小姨从小是吴佳香带大的，虽然她现在没什么记忆了，但吴佳香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感情很深。
外婆问常茸拿钱去作甚，方才，女儿跟她换了不少铜子。
吴杏花抢答：“买鸡毛，她买了一麻袋鸡毛！”
“为啥要买鸡毛？”外婆大为震惊。
一群人都是同样的表情。
常茸不想解释，就说：“替别人买的，她们就喜欢这种漂亮的鸡毛。”她没撒谎，确实是准备卖给喜欢鸡毛的人。
别人见她耶娘都笑着，不好多说什么，背后怎么议论就不关她的事了。
人到齐了，外公叫摆饭。
大人孩子加起来二十几个，上房和二舅家挨着火各摆一桌，孩子们自觉去了二房。
一张桌上摆着几大盆满满的菜，看起来还是很震撼的。一盆骨头炖萝卜、一盆菜豆花、一盆兔肉、一盆有点像红烧肉的荤菜，但肉块更大色泽更淡，看起来就很腻味，常茸不敢夹，但想知道什么味，她撺掇常鹅上。
常鹅才不干：“啥调料都没放，腥得很，野猪肉。”她吃过这道菜。
原来是野猪肉，常茸从来没吃过，更好奇但更不敢吃了。
“哪些人去打的野猪？”
吴红梅道：“腊月二十几的时候，村里每家每户都出人，进到深山里几天，打了两头大猪八头小猪，全部宰了分的。”
吴杏花接话：“我耶耶就是那时候打的野鸡，野鸡肉柴、瘦，没有家里养的好吃。”
“吴二耶射到一只鹿！是他一个人打的，所以没有分给别人。听说鹿肉很好吃，我还没吃过。”说话的是二舅家的吴齐，他之前就问过常庸为什么没来。
常鹅赞叹道：“那他一定很厉害！”
吴杏花与有荣焉地说：“当然了，他是我们村最厉害的猎户，他敢一个人去深山，经常打到野鸡和兔子，你今天买得最多的漂亮鸡毛就是他女儿吴欢拿的。”
吴桃花补充道：“他家有好多皮子，吴欢睡觉都是睡在羊皮上的，可暖和了。”
“有那么多皮子为什么不拿去卖？”常茸问。
“卖的，没有口子的皮才卖得贵，他家留的是刀口多不好卖。”
“他家最有钱了。”
常茸听着他们讲哪个打猎最厉害，谁家最有钱，哪个女娃娃穿的最好看，拿着碗去盛饭。
这饭也很奇特，是绿色颗粒状的。这叫“荞饭”，是用荞麦粉做的，吃起来有点苦，口感很怪，常茸吃不习惯。
野猪岭因为土地贫瘠、地势和海拔原因，种植的作物只有荞麦、油菜及少量酥麻，所以主食是荞面，想吃其他粮食要去山下换。
吃了饭，常鹅磨着吴齐表哥带她们去山里打兔子，为此，她还借来了二哥的弹弓。吴齐想着表弟表妹们难得来一回，就答应了。
附近的山经常有人光顾，剩下的野鸡野兔聪明得很，不是他们能抓到的，一行人就看个新鲜，感受下野猪岭的风景而已。
冬日的暖阳下，山林的素衣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似乎只有白色，但是丰富多彩。想必这就是“五彩斑斓的白”了。
除了习以为常的吴家人，其他人越过几座山，看到一样的景，都不觉得单调乏味，只说好看好干净。
“我们快到小海子了吧？”常萍记得路。
“走过这座山就到了。”吴红梅说。
哪座山叫“小海子”呢，原来是一个蓝色的湖泊。
常茸想起了九寨沟，当地人叫山里的湖泊就叫海子。她曾在暑假去旅游过，留下许多出彩的照片。
没想到冬天的海子是这样的绝色，纯洁、静谧、美好，好似仙境，让人不忍打扰。
吴桃花道：“秋天枫树红的时候更好看。”她喜欢热烈的颜色。
四季有四季的美。
常鹅说她想去“大海子”。
还有更大的湖？常茸期待住了。
路上经过一座梅花山，因为花骨朵都没有，常茸是在常萍的解说下才知道的。
“我们返程的时候，挖几棵小的回去，种在院子里。”她习惯了上山带锄头，正好派上用场。
常萍、常鹅立刻同意了，并疑惑她们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审美”是一个需要培养的爱好。
处在温饱线上的时候，想要的是吃饱穿暖，如果有人提出雪天爬山，他们会觉得那个人有病。如果邀请一个书生赏雪，他会欣然同意，并带上文房四宝准备写诗作画。
是思想上的转变带来其他可能。
山路穷尽，冬天无法翻山走捷径，就沿着流水的沟渠往上走。
流水潺潺，沟渠半冻，如果有兴趣观察这些冰冻，可以看到各种动物和花草的形似体。
吴杏花说：“你们只有过年才来，不晓得这条水沟其实是一条溪水，夏天涨水的时候特别宽，里面还有小鱼小虾。”
常鹅小大人似的叹气：“我也想夏天来看，可是收麦子太忙啦。”
吴杏花却羡慕她家有那么多地要忙，那代表收货的粮食多。
又走了半个小时的样子，遥遥看到了“大海子”的模样。
远看，像一颗镶嵌在水晶上的蓝宝石，冰雪湖泊相互成就。走近后，更能体会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若说“小海子”是精致的小家碧玉，她就是无可挑剔的美人，任何人都做不到不看她一眼。未有人工的雕琢和破坏，是“天生的”，无解的美貌。
适逢两只红艳长尾的鸟清啼着凌空飞来，从湖里叼了鱼，展翅飞走了。
常鹅找到个很好的比喻，她问常茸：“二姐，像不像《西游记》里王母的瑶池？”
常茸朝她竖大拇指：“会说多说。”
常鹅倒是想多说，但她词穷了。
“什么瑶池？”吴桃花好奇地靠过来。
常鹅来劲了，当即讲起大圣的故事来，渐渐吸引了其他人靠近来听。
“红梅姐姐，更远的地方有其他海子吗？”常茸问吴红梅。
吴红梅收回听故事的心神，回道：“听说是有的，我没去过。”
“咳咳。”吴齐知道该他显摆了，“再远大人不许我们去了，有野兽的。我看过其他海子，我耶耶他们看过更远的。再翻几座山就能看到夏天也不化的雪山了。”
异世界的九寨沟啊，如果交通便利，野猪岭完全可以开发旅游村。
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挖了八棵常茸心心念念的小梅花，表哥表姐们一人帮她扛了一棵。
吴佳香见孩子回来了，要走，外婆坚持留晚饭：“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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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一晚，明天再走。”
吴佳香知道家里不够睡，执意要走。
外公肃着个脸开口了：“吃了饭，让你弟弟打火把送下山。”
推却不了，只能如此。
晚饭还是早上那几样菜。
大舅一家回来了，常怀山饭桌上跟他说好，吴大石家把磨盘做好后，请他用马驮去尖山村。
饭后，大舅拿木棍缠麻绳，裹着猪油做了两个火把，和二弟一起送大姐小妹两家下山。外婆各给了两个女儿两斗荞麦、一罐蜂蜜作为回礼。
把人送到山脚，给吴佳香姐妹俩一家一个火把，大舅、二舅摸黑上山了，他们说走惯了的路不怕，路边还有雪，看得清。
又走了一段路，吴佳香跟妹妹一家道别后，一家子就着火把的光，走在田径上。
四周静悄悄的，似有寒风轻拂，天上的星星眨着眼，预示着明日的晴朗天气。
苍茫天地间，唯余一根火把的光辉，几人的脚步声错落着，谁也没说话。
常萍听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突然有点害怕，好像身后多了一个人似的，她走进几人中间去。
被她一带动，常茸、常鹅也想起来害怕这回事了，也往中间钻——她俩之前只顾着一群人在晚上走山路有趣了。
被挤在最后的常怀山不好意思说他也怕……
偏偏常茸走在中间后，觉得心定了，开始讲鬼故事。那个童年故事，深夜里之《外婆你在吃什么》。
吴佳香听得津津有味，也说起小时候经常听到的似是而非的传闻：“有个人收荞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摸黑走夜路，走着走着觉得身后多了个脚步声，他没多想，以为人家也是干活晚归的。但他走，后面的人就走，他停，后面的人也停。他就往后看，一看之下，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后面根本没人。
“他吓得顾不上看清脚下的路了，朝前就跑，却听见后面也跟着他跑。他更害怕了，跑得更快。一不小心，摔到田埂下去了，他的背筐压在他身上，第二天才被人发现。他摔断了腿，被人送回家后一直说有鬼跟着他，他摔倒了还压在他身上，他起都起不来。
“后来他就疯了。有人相信他的话，从那以后不敢太晚走那条道。有人不相信，就寻根究底，发现他的背筐后面跟荞槁绑了一根树枝，随着他的走动晃在背筐上发出响声。”
为了加深几人的理解和代入感，吴佳香还说了荞麦是种在山腰，于深秋收获，那时候风大露大。
娘几个惊叫笑闹地加快脚步往前走，走着走着跑了起来，把常怀山远远甩在身后。
常怀山颤着声音：“你们等等我！”
回应他的是野狗的叫声。
他摸黑追赶前面的光，几次踩进别人家的地里去，崴到脚也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追。
“等等我呀，我看不见了！”
出了小道，走到大路上，惊喜地发现常喜、常庸赶来牛车等着他们。
“天昏就来了，等了怕有一个时辰了。”
常怀山绷着个脸，一直不说话，单方面冷落了一家人整晚上。
只是，他以为的“冷战”，其他人没发现，一路上在说今日见闻。直到第二天，他自己说漏嘴，换来吴佳香疑惑的表情：“我们以为你瞌睡来了，不想说话。”
常怀山气得差点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