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早,吃了汤圆当早点,三个男人要去老丈人家拜年了。常茸她们随耶娘去外婆家,常庸先赶车送他们一程,他自己再去渠县。
在一个小路口的地方停下了,后面的路要自己走,牛车过不去。
常怀山夫妇背上背篓,带上三个女儿,回娘家。
绕田边走了一段田埂路后,来到山脚。
野猪岭位于山上,他们需要爬“马路”上去。所谓“马路”,是山民外出时,要用马匹驮运物资,经年的走动,加上人为的开辟,形成了可供两人并行的山路,太倾斜的地方还开凿得有石梯,其实走起来并不困难。
路上很干净,看不到马粪,被当宝贝捡走了。
常茸从没走过如此有野趣的山道,就当进入森林景区了。
山里积雪不化,一片苍茫,更高的路段青松挺直,披挂白裳,吴佳香说是野猪岭的人种的,坎一棵种两棵,才有如今的青葱。
崖上有一棵红梅凌风盛开,伸出一枝花来,让行人以为触手可得,其实拼命跳起来也够不到。常茸、常鹅累得气喘吁吁,不甘地放弃。
吴佳香笑着道:“我小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想折一枝梅花,但是踩在马背上都够不到。”
“别跳了,大舅家院里的应该开了。”常萍劝阻两个妹妹。
爬上野猪岭,回头看山下,只见薄雾不知何时笼罩了山腰,来时路不见踪影。
“今天应该会出太阳。”吴佳香对这种变化很熟悉。
别看野猪岭是山林,它有一百多户人家,而且几世同堂不分家的,可想而知人口有多少。
人多就要开荒,邻近的几座缓坡都被开垦成一块一块的梯田,但人均耕种不到五亩地——古代靠这点耕地只能喝西北风。
不够养家糊口怎么办?靠山吃山。农闲打猎、打柴,卖了换来米粮,一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岭上人家都知道日子苦,想方设法把女儿嫁出去,儿子娶媳却是加倍困难,有姐妹的人家互相换亲,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只能打光棍,村子如今全然一家亲。
常怀山和吴佳香的结合却不是旁人拉媒,他们是自己看对眼的。
那年,常怀山采药进入野猪岭地界,巧遇了在山上打草的吴佳香。俩人都是比下有余的容貌,常怀山少年心动,记住了别人叫她的名字,请父母说媒了。
这是孩子们不知道的故事。
却说从进村开始,凡看到一家人的,都热情打招呼——
“佳香回娘家啦?”
“是的三舅母,我回来了。”
“来屋里坐哈。”
“好哩,等下就来。”
“姐姐一家来得早嘛!”
“是的,天不亮就出发了,你也很早嘛。”
“被儿子吵醒喽!”
走进外婆家院里,一棵梅树打着些花骨朵,含羞带怯中展露的容颜是红色的。
常茸打定主意,走的时候掐两支带回去,插在土罐里肯定很好看。
院子很小,一排石屋占据了大部分面积。
山里风大,所有房子都是石头建的。
有几只鸡踩着竹叶,全部扑进石槽里抢食猪吃剩下的残渣,一只大鹅耀武扬威地伸长脖子对着来人嘎嘎叫。
常鹅也嘎嘎笑着扑向它,一把抓住大鹅的脖子把它提溜起来,让它知道谁是老大。
屋里人听到声响,开门出来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一见他们就笑:“香儿!淮山来了?”
吴佳香也笑:“娘!”
“娘,来给你拜年。”常怀山笑着回应。
“外婆外婆!”常鹅把大鹅一扔,跑到外婆跟前仰起头,“你有没有想我啊?”
外婆一把搂住她:“想!外婆给你留了好吃的。”
常萍、常茸也叫人。
又有人从其他房间出来了,先打招呼后惊讶:“姐夫你今年还背火腿了!”
进到屋里,吴佳香夫妇从隔门进去堂屋,把背篓放下。一群孩子就凑上去看有什么了。
吴佳香一样样拿出来,交到她娘手上,也是给两个弟媳看的——大弟媳是更远的青岗人,老大一家人去拜年了,不在这里。两个弟媳是村里的,抬脚就能回家,不用急。
一条火腿、一条肉、一只母鸡、一斗米、一斗麦、一坛猪油、一袋盐、六罐洗发水、一袋酥麻花生糖。
比往年多了一半东西。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嗔怪她拿太多了,让回家的时候把鸡和肉带回去。
这还不止,常怀山从胸口掏出三个红封:“给岳父、岳母、奶奶的一点孝敬。”
外公也进来了,不准吴佳香她娘收钱。
“你们养几个孩子也不容易。”
常怀山见岳母执意不收,他硬塞不好看,就冲岳父使劲,才给成功。
胡子邋遢的小老头也绷不住笑了,叫老二媳妇做饭吃。
二舅母笑着应了,和弟妹一起去做饭,反正她俩娘家近,吃了饭再回去也行,还能给娘家省一顿粮。
外婆领着大女儿一家去上房坐。
上房烧着火,火边的床上坐着一个头发稀疏满脸皱纹的瘪嘴老太太,她正拍着自个旁边的位置,口齿不清地招呼孙女孙婿:“上床来坐。”
吴佳香上去坐了,问:“奶奶身体咋样。”
“好得很,不聋不瞎,能吃能睡的!”老人瘪着嘴道。一副长命百岁的模样。
十来个表兄妹们一起进来了,叽叽喳喳的,外婆嫌吵得头疼,让他们别处玩去。
孩子们见奶奶没有分糖吃的意思,嘻嘻哈哈地带走了常萍三姐妹。
几个表兄弟问清常庸没来的原因,跑去别人家玩了。
常茸出了上房的门才松口气,进到二舅家屋里,又忍不住皱眉了。若说上房是豆豉和老人味,这间就是纯纯的尿骚味,罪魁祸首正在床上挣扎着要抱。
吴红梅比常萍大一点,熟练地给弟弟换了尿片,叫吴杏花去洗
“你咋不自己洗?”吴杏花想跟常鹅玩。
吴红梅退让一步:“那你看着弟弟,我去洗。”
吴杏花也不干,和三耶家的吴桃花一起,拉着常鹅跑了。
吴红梅叹了口气,把尿片放在炉子边的一条凳子上烘着,抱着弟弟边哄边和常萍说话了。
常茸:“……常鹅你们等等我!”
真是神奇了,父母两边的堂表姐妹都没什么人与原常茸玩得很好的。因为年龄差,可以理解找常萍常鹅的多,但也没差两岁吧,看来是性格格格不入。
常茸和常鹅她们一起,与村里的女孩子们玩踢毽子游戏。
毽子是木片做的,鸡毛非常漂亮,灰白相间细长细长的花纹不像家养公鸡。
吴桃花得意道:“这是我耶耶打的野鸡!我家里还有好多。”她们最喜欢收集漂亮的鸡毛,用来做毽子。可惜她娘要收起来做衣服,只给她们一点。
同她们玩游戏的几个女孩子不乐意了,纷纷说自己的鸡毛才是最好看的。
“我的是红色的!”
“我的也是红色的,还是麻的。”
“我是绿色和蓝色!”
“我有黄色的,就是不多,我想多凑一点再做毽子。”
常茸听得骨子里的手工细胞蠢蠢欲动了,她道:“我不信,除非给我看看。”
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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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们毽子也不踢了,纷纷跑回家拿自己的珍藏品。
不多时,一个个手握各色羽毛,展现在常茸眼前。
干净、粗糙、污垢的一只只手上,赤橙黄绿青蓝色的羽毛,在清晨升起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常茸想要占为己有。
“哇,好漂亮!”常鹅已经开口了,“可以送我一根吗?”
面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朴素的山里孩子热情地递给她一根羽毛。
“送给你!”
“我也有?”常茸受宠若惊地收到十几根羽毛。
“哈哈!”大家看她没见识的表情,觉得没有漂亮羽毛的女孩子很可怜,又送她一根。
常茸心里萌生一个想法,从荷包里拿出一文钱,试探地问:“你们鸡毛卖不卖,我花钱买。”毕竟是心爱之物,舍不得卖是正常的。
没想到,吴杏花把一把灰麻野鸡毛就塞她手里了,急哄哄地说:“我卖!”鸡毛能当饭吃吗?那是钱哎。大姨家的女儿有点傻,居然花钱买鸡毛,她回家去不会被打吧?
常茸:“……”她是想说一文钱十根羽毛,不是一把啊。看着全部要卖的女孩子们,红黑的脸上尽是急色,她的良心跳了两下,按住资本家的黑心,诚实收购。
“来排队啊,一文钱十根漂亮鸡毛。”常茸庆幸自己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家里人在她的影响下也会揣钱,不然今天就错过一个好机会了。叫常鹅把荷包解下来,去外婆家借一个麻袋,她们空手拿不下这些羽毛。
常鹅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赚钱的法子,大方地把荷包拿给她,跑去找麻袋去了。
一文钱十根鸡毛!
女孩子们怕她后悔,抢着排队。
排在第一个的吴杏花看着到手的五文钱,想到家里还有许多,怕常茸钱没钱或者后悔,赶紧跑回去拿。
等常鹅找了麻袋来,常茸已经收了一堆羽毛堆在干净的雪地上了。又让常鹅去找常怀山拿钱,嘱咐她换成铜钱——他更绝,现在敢随身携带碎银子,不过没敢让吴佳香知道。
常怀山被小女儿追着要钱,他下意识地看了吴佳香一眼,接着否认:“我没带钱。”
常鹅才不管,精明的常茸说跟他要,那他肯定是带了,而且带点不少,不然不用“换铜钱”。
常怀山被问烦了,找理由:“荒山野岭的,你要钱做什么?”
“做生意啊,对了,是二姐要的。”
常怀山一听就纠结了。
常鹅催:“你真的不给吗?我问外婆接了。”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从哪里学来的借钱?”吴佳香不装聋了,怕她的性子真敢这样做,掏了荷包,拿两文钱给她。
两文钱也是钱,常鹅接了,再次重复:“是我二姐要的,做生意哦。”
吴佳香把荷包摘给她:“里面是一百文。”
常鹅拿上,又看她耶。
常怀山看着吴佳香:“……我那是带来买石磨的。”野猪岭有几户人家自己打的石磨,他们在这买比别处便宜。
“带了多少?”
“……二两。”
“多少?!”
“五两。”
吴佳香懒得说他,在娘家给他留面子,拿了二两银子跟她娘换了铜钱。
常鹅又去拿了常萍的荷包,脚下生风地跑了。
常茸除了漂亮的翅下羽毛,坚硬的尾羽和翅羽也收,有人拿来大鹅的尾羽她也要,不过价钱就低廉很多。
人家看她鹅毛都不嫌弃,就送来了各种杂七杂八的羽毛,后面排队的就不是小孩子,而是当家的女人了。
常茸挑捡着要,直把钱花完才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