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不能扫地、往外倒水、买东西、动刀、说脏话、打骂孩子,可以睡懒觉、玩一整天、去邻居家窜门。
“茸茸、鹅儿,起来吃汤圆了!”窗外传来吴佳香的声音。
“不是说了可以睡懒觉嘛!”昨晚睡得太晚,一向早起的常鹅都有脾气了。睡前她娘明明说过她们想睡到何时都可以的。
常茸不理,翻个身继续睡。回笼觉醒来,从枕头下面摸出十文钱,放进钱匣子锁好,这是吴佳香给的压岁钱。
穿上新作的碎花棉袄,打开箱子,拿起布袋给家人分发礼物。
老爹一个挠背的“孝顺子”,免得他经常叫人抓背;老娘一把缠枝牡丹纹木梳,家里共用的梳子太丑了,这把既能梳头又能当发饰。
大哥的是陀螺,大嫂一副银耳环,二哥一把弹弓,大姐的一块刺绣真丝手帕,小妹的一对珠花,冬雪三人的是红头绳。
收到礼物的众人都很惊喜,尤其是吴佳香几个。
“为何你娘的那么贵,我的就是竹片子。”大男人也会吃醋,常怀山手拿“孝顺子”,对妻子的礼物眼热。
“就是!”常喜兄弟跟父亲站一起声讨。
他们三个男人不配吗?
是不配。
常茸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反问:“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过年也没有送礼物的习俗啊。
闭嘴就对了。
不是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吗?有玩具就好好玩吧。
女人们乐得开怀。孟锦娘把含手指的女儿塞进丈夫怀里:“昨晚上我赢了。”所以今天该他带娃。孟锦娘把耳钉换成了大耳环。
“大嫂真好看!”常鹅是捧场王。
“真的好看吗?”孟锦娘眼神朝男人那边瞟。
只差点名的常喜:“……咳咳,好看。我以后也给你买。”
今天要带孩子的话,二妹送的陀螺就玩不了了吧?他好多年没玩过陀螺了,以前玩的都是朋友们的陀螺,他们家大人拿一块木头随意削的,麻麻赖赖,不想茸茸送他的这个,光滑圆润,一看就是用心选的。
常庸不关心别人什么反应,拿起弹弓试试手感,对着锅碗瓢盆一通瞄准,转身出门去了。他要找石子打鸟去,好像把石子磨圆一点瞄得更准,他这么想着扯着嗓子就喊:“常益——快出来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啥好东西?”常益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出来我给你看!”
“弹弓啊,你记得不,我小时候也有一个……”
常喜听得心痒痒的,他小时候打弹弓很准的,还打伤过一只野鸡,可惜他当时太小了没追上,回头跟别人讲,他们都不相信。他抱着女儿就要出去。
“不懂包件衣服?冷的不是你!”孟锦娘斜眼看他。
常喜无法,按捺住骚动的心,给女儿加衣服去。
吴佳香捧着梳子看了半天,嘴都笑歪了,夸了二女儿几句,让常萍给她插上,戴着就出门去大嫂家了。
“二姐,你真舍得。”常鹅也欣赏了一番珠花,请大嫂给她重新梳头发,把它们戴上。
常萍拉着常茸说话:“一家人的礼物花费不少吧。这丝帕真滑,上面绣的花也好看,像真的一样。”虽然现在她的手很软不怕把它勾丝了,但也舍不得随便用,就小心把绣帕叠好装进荷包里。
她在王家工作一段时间,潜移默化中学了一些为人处世和穿衣打扮,现在随身挂着荷包是自己缝的,针脚细密,但没有花样。
算起来,她已经收了常茸两次礼物了,自己却什么都没准备,匆匆跑回卧室,带来一个嫩黄色荷包:“这个给你。”
常茸收下了,直接挂在身上转一圈:“我把春天挂在身上了,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姐妹俩相视而笑。
另一边,冬雪三人互相绑了头绳,给唯一没吃早点的常茸煮了汤圆端来。
常茸是咬开一个圆滚雪白的汤圆,流心是酥麻红糖的,别有风味。让她想到旅游时曾经吃到的一种酥麻糖。
“你们不出去玩吗?”她问。家里人都走光了,就剩她们四个。
冬月摇头:“我跟常大夫家的下人玩不来,她们嫌弃我小。”她的身份,不适合跟其他人玩,反正她们三个有伴,不觉得无聊。
冬葵也说:“好像有点怕染上我脸上的疮。”其实,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她们的脸已经好很多了。心里给自己抱屈:跟主人家吃住在一起,都没有传染,哪里会染给她们了!但她记得,不能背后说别人。
“玩不到一起就不玩。”常茸吃完汤圆,把碗一放,“我们来做酥麻花生糖吧。”
她看她妈做过花生糖,原理应该差不多。
年前家家请客吃饭,有人背着麦芽糖上门换钱换粮,常茸立马打开粮缸——她才舍不得花自己的存款,换了两斤麦芽糖。吴佳香回家知道后,说了她两句,把糖锁起来了,说等过年吃。因为怕留不住,没让其他人知道。
现在就是过年。
她差点忘记了。
从吴佳香枕边的箱子里找到钥匙,打开橱柜——
这女主人真能藏,除了麦芽糖,还有红糖和冰糖,她全部拿出来。
刀背敲下一块麦芽糖,含进嘴里,真纯真好吃。
如果是常鹅吃这个,她一定舍不得全部放嘴里,会咬一口,看嘴里和手上的糖拉丝一尺远,才满足。
敲下一半麦芽糖,把麦芽糖、酥麻、花生、冰糖按2:2:1:1的比例称重。
先把花生剥壳,用砂锅炒酥后搓下红衣备用;又从麻袋里舀出酥麻炒好——啊,酥麻生吃就很美味。常茸已经期待零污染无添加的酥麻花生糖了。
冬雪把铁锅架到火上,听着二姐指挥,加水、放糖翻炒,炒成糖稀后倒花生、酥麻再炒。
冬葵按要求,在菜板上垫上纱布,找出做豆腐的工具,把框具放好,等糖倒进来后就按压。
“快压快压!”常茸恨不得自己上。
冬葵受到催促,拿出吃奶的劲使劲压,直到二姐说“可以了”才放开。
常茸把酥麻花生糖倒在菜板上,拿起刀子——
“今天不准动刀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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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惊失色。
常茸对古老的习俗秉持尊重理解的态度,但不代表她会遵循。
手起刀落,将酥花生麻糖切成小块小块的,威胁她们:“不准告诉我娘。”
扔了块糖进嘴里,酥脆香甜,果然好吃,一点都没有翻车。
剩下的麦芽糖不留了,全部做成酥麻花生糖。
等下一锅糖做好,常茸让她们尝尝。
三人推辞一下,见家里没有别人,只有最舍得的二姐,都捡了看起来最小的一块糖,送在嘴边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糖。”冬月突然想流泪,自她娘死后,她就没吃过糖了,虽然她记忆中,亲娘总共就买过一次饴糖,就那么一次,糖的味道刻进她的骨子里。如今,“甜”的感觉替换了她的童年,成为新的记忆。冬月说不出这种感觉,她只是觉得二姐人很好。
冬雪冬葵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年幼失怙,亲娘改嫁后一直养在小耶家,家里地里的活干得比小耶还多,比牙行的日子好不了多少。眼看她们年纪越大越丑,找不到人家,过十八还要罚款,小耶只好卖了她们。她们没吃过糖,只看到过堂弟吃得黏糊糊的嘴脸。
她们心想:“原来糖是这种味道,跟野果的甜不一样。”
四人吃着糖,想着心事,直到常鹅她们回来。
“二姐,我们来玩游戏吧,巧儿姐她们也来了!”常鹅的声音传来了,接着是欢快的脚步声。
常茸下意识把酥麻花生糖收进橱柜,上锁了。
而后,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不是吧,被吴佳香影响了?
但她不后悔,那么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留着自家吃啦。
常茸不纠结,从麻袋里舀了一碗花生待客,这也是很好的东西了,在别人家,孩子算不得客人,凉水都不会配一碗。
常鹅一进门就猛吸鼻子:“啥味道这么香?我好像闻到了糖的甜味。”
常茸不着痕迹地掐了她一下,笑着招呼大家:“快来吃花生!”
常鹅秒懂,这是有不能给外人吃的好东西,当即抱着碗给朋友们分花生。
来的人有常巧儿姐妹俩、常荞姐妹俩、孟锦娘的妹妹孟织娘,以及经常来的常二妹、常花儿、常芳芳,她们三个是常鹅的好朋友,整天聚在一起就是招猫逗狗,比很多男孩子都调皮,侧面说明了几人都是家里的宝贝女儿。
这样一看,常萍和常鹅都有交际有朋友,就常茸没有。常茸对此表示惭愧……个鬼啊。
一碗花生分完,常鹅又要去装,常巧儿制止了她:“我们今天吃了好多家,够了。”农民吃东西哪有够了的说法,别人家也不会让你吃个够,过年摆出来意思意思而已,互相客气。
常鹅没听她的,又装了一碗,但大家只是吃了手里的,就不再伸手,说要玩游戏。
刚才常鹅给她们好一顿形容,那么好玩的游戏,她们当然都想玩啦。
可惜,常鹅不知道这种游戏是需要有人主持引导的,领着几人玩得稀烂无趣。面对朋友们质疑的小眼神,她一跺脚,就把人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