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了，清水亭占满了洗菜洗鱼的人家，手上有活不耽误说笑，嘴里冒出的热气比井水还多。
常麦冬家又齐聚了四房人。
今天做的菜比重阳那天还多。
几个男人杀鸡宰羊忙得热火朝天，儿媳辈洗菜回来，当家主妇们屈居一屋切墩，儿子们摆放好桌椅又去劈柴，老人孩子反倒最清闲。
许多菜还是半成品，中午一顿吃得早，只炒了猪肉将就，饭后就丰盛的团圆饭忙开了。
团圆饭要吃得早，大概申时初就有人家放鞭炮了。
常守彤主导着祭祀祖先，烧香、敬菜、磕头、奠酒……之后，常益拿香点着了挂在树上的两挂鞭炮。
“哔哩啪啦——”
开饭了，常茸跑去常喜他们桌入座，只见桌上摆着羊肉手抓饭、烧蹄髈、红烧狮子头、豆豉鱼、羊肉炖萝卜、红烧公鸡、干锅旱鸭、铁锅炖大鹅、猪肚鸡、炖排骨、香煎豆腐、韭菜炒蛋、油炸花生米
其中，羊是村里现买先杀，常元参家拿来母鸡，常怀山带的大公鸡，大鹅是常决明家的，鱼是常麦冬从镇上买的，每家再提供几斤肉，这顿饭的材料就有了。
要做的菜多，只靠常麦冬家三个炉子都不够用，又占了各家的厨房。
羊肉手抓饭、红烧狮子头、红烧大公鸡、干锅旱鸭、铁锅炖大鹅五道菜由常茸贡献做法，常怀山大胆烧成，一番花里胡哨把大伯的三板斧给比下去了。
常元参就很不服气，说四弟趁他处理羊的时候就在烧菜了，他输在时间不够用。
杨菊花就拆他的台：“如果时间够，你还准备做什么菜？”
问得他哑口无言。
常守彤端起酒杯说祝酒词，希望儿孙越来越好。
能喝酒的喝酒，不能喝酒的喝汤。
今年年夜饭有新菜，大家菜过五味才边吃边说，聊家长里短，聊过去与未来。
常麦冬说，他们夫妻决定在镇上租房开杂货铺，可能经常不在家了，拜托几个哥哥经常来看老父母和孩子们。
常元参一口答应：“放心在外面闯荡，家里有我们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哥哥们说。”
“没错，一家人不要见外。”常怀山与常决明也表态。
常麦冬就笑着举酒碗：“四哥家的洗发膏肯定要进货到我店里卖的。”
常怀山道：“就怕你嫌麻烦，气温上来后洗发膏放不住，我们商量过了，每天现做现卖。”
“做生意哪有嫌麻烦的？”常麦冬不以为意。
两兄弟说定此事，其他人乐呵呵地看着。
七婶石翠仙恭喜赵秀又有喜讯，赵秀回祝她添了新人，来年就是两个，听得乐得石翠仙合不拢嘴。
杨菊花谈：“四弟妹家今年最是红火，下人、黄牛、房子都有，来年必当红红火火。”
吴佳香就说：“借嫂子吉言，向大哥大嫂看齐。”
全都在商业互夸，没人说一句扫兴的话。
大人们有的聊，孩子们有的吃，分享食后心得。
“手抓羊肉饭为何叫这个名字?我们是用碗筷吃的。”
“大肉丸子为何叫狮子头？”
“以前大公鸡都是一整个炖的，没有味道！”
“还有大鹅也是，这样做真好吃。”
“我最喜欢吃鸭子，以前做的鸭是腥臭的，能把人吃吐出来。”
全是对新菜的夸赞，常茸就当是夸她的，不客气接受了，对有些问题作出解答。两个月的厨艺冲刺卓有成效。
团圆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下桌，一起收拾好碗筷，又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直到夜幕降临，常决明一家告辞离开。
冬雪三人把灶堂烧得旺旺的，回到家就觉得暖融融的。过年这天要把火烧旺，越旺代表来年的日子越红火。
火光把人脸上照亮，反射着红色的光，烛光被抢去了夜的主角。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着守夜。
枯坐着无聊，话也有说尽的时候，温度正好，有人开始打瞌睡了。
曾经的熬夜王者·常茸也有点耐不住了，天天早睡早起的，生物钟定得死死的。冬天天黑的早，此时熬到子时还要几个小时。她“啪啪”拍手吵醒打瞌睡的人：“我们来玩游戏吧。”
常鹅睡得快，醒得也快：“啥游戏？”她们经常玩的老鹰捉小鸡屋里玩不开吧，要出去吗？外面又黑又冷。
常茸从脑子里过了过，联系实际，选了个“传声筒”游戏。讲解游戏规则，让围着火坐成一圈的人互相捂住耳朵，不能偷听。
大家想着提提神也好，配合着捂住了别人耳朵。
常茸轻轻在常鹅耳边说：“竹外桃花三两枝。”她是占了这些人不会背诗的便宜，出题很简单。
常鹅记下了，复述一遍，得到肯定后，放开捂住大姐耳朵的手，像二姐刚才那样做了一遍。
常萍点点头，向大嫂传话：“竹碗桃花三两汁。”
“不是——”常鹅一听就急了，想纠正，被常茸拉住。
这才是本游戏的趣味性。
人会自动把听来的信息，处理成自己理解的传达出去，“流言”因而产生。
孟锦娘向常喜传的内容无误，常喜却对常庸说：“竹碗糖瓜两三只。”
孟锦娘脸色一变。
常鹅看着橱柜上祭祀分到的一碗糖瓜爆笑了，她明白了这个游戏好玩在何处了。
其他人循声望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常鹅赶紧制止：“捂住耳朵，不准偷听！”
常庸看前面几人的反应，知道他哥肯定传错了，他就稍微加工一下，对他耶耶道：“竹碗糖瓜两三斤。”
这下，孟锦娘都忍不住笑了。
得到信息的常怀山觉得不对，那么小的竹碗肯定装不下两三斤糖瓜，而且前面的人都在笑，二庸一定传错话了，他信心满满地对吴佳香开口：“竹篮糖瓜两三斤。”
前面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吴佳香狐疑地看着常怀山，常怀山自己也心虚了，又改成儿子传的话。
吴佳香无误传递给冬雪，冬雪顶着众多目光，红着脸悄悄跟冬葵说了，冬葵看了姐姐一眼，最后对冬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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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糖瓜两三斤。”
原来是冬雪说的太快，她把“竹碗”听成了“转”，大家又是一阵笑。说起来，本地做菜确实有一种“转”的手法，所以她一点都没怀疑。
最后的答案由冬月说出，是“转两三斤糖瓜”。
全部人，除了懵懵的冬葵、冬月不知道大家笑什么，都知道了游戏的乐趣，在常鹅揭示原话后达到鼎峰。
常茸就原句“竹外桃花三两枝”给大家背了《惠崇春江晚景》这首诗，并讲解其中意思。
“还是大诗人会写，贴切。”吴佳香听得一脸敬佩，“春天可不就是这样子嘛！”
常鹅对诗不感兴趣，她想接着玩游戏，这次她想当出题者，常茸就和她换了位置。
常鹅眼睛四处扫视了一番，念道：“别笑，我吃鸡屎，你傻的？”
常茸：还是你会出题。不代入语气和断句，已经能猜到最后会听到什么了。
果然，有人笑过后，“别笑”的内容被理解成了提示语，传出来“我吃的鸡是你杀的”的结语。
一个传声筒游戏玩了许久，大家轮流出题，笑料百出。但游戏单调，几轮后也有点腻了，问有没有其他的。
万能ACE·常茸今晚有求必应，提出一个“手眼不一”，伸出食指，对常鹅道：“你看的方向，要跟我说的不一样，不如我指着左边喊‘看左边’，你看上、下、右边都行就是不能看左边，否则就是输了。”
“这个游戏适合双人对战，考验人的反应能力。你们可以拿出什么作为战利品，增加游戏的可玩性。”不然玩一会儿就没意思了，加入“赌局”则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赌徒心理。但她讨厌赌博——那么，扑克麻将有搞出来的必要吗？
一炷香时间，赢的次数多的人获胜。
大家长俩人，常怀山的要求是“给我按脚”，吴佳香的是“给我洗头”；常喜夫妻，常喜的是“一双新鞋”，孟锦娘是“明天你带孩子”。
常萍、常鹅的是红头绳；冬雪、冬葵的是做对方的家务，她们和冬月三人，很多家务是分派好或轮流做的。
常庸看着剩下的唯二人选，毫不犹豫选择亲妹妹：“你跟我一组。”
常茸：“行吧，咱俩一组，战利品是什么？”
常庸竖起食指：“一两银子。”
少年，你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哦。
常茸拒绝这个赌约，并提醒家里人“珍爱生命，远离赌博。”。
常怀山训斥他：“你是想向常三儿学，老了以后住牛棚？”
常三儿是他们村有名的孤寡老人，年轻时候有妻有子，一朝染上赌瘾，卖屋卖田倾家荡产，媳妇带着儿子跑了，如今孤身住在牛棚，靠族人接济为生。村里人骂没出息的儿子“常三儿”，俨然成了一个专有名词。
吴佳香说他有点钱就飘了：“没处花我给你保管，以后给你媳妇儿。”
常喜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不要走上歪路，家里日子正红火。”
其他人向他投来疑惑、不赞成、愤怒的目光。
常庸：……我做了什么，要被教育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