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城府学。
晨读课后,博士前脚一走,那些学生就一窝蜂围着“春游”回来的同窗,打听他们此行的经历。
“你们不去吃晨食?等下就剩残羹冷炙了。”
“无所谓,我在家里吃了来的。快给我讲讲吧,野猪岭值得去吗?不值的话我好退钱,现在还能退全款。”
“就是,快给我们说说!”
唐墨他们趴在桌上补觉的计划被彻底破碎,索性拿出自己的拙作给大家传阅,反复强调自己画的不足亲眼看到的十分之一。
同窗们看过几人的画作,又问:“你们那么多人,就没有写出一首值得品味的诗作?”
王遇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把画从那人手里抢回来:“这事你该去问隔壁班诗才了得的杜师兄他们,整个书院,谁人不知我诗画双‘绝’。”绝望的绝。
那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果真去了隔壁班。
“江浪这次卖了几幅画?”有人关心起另一个名人。
刘三季故意道:“一幅都没卖。”
“不应该啊,从你们的画作推断,他少说也能卖出两幅才对。”
刘三季感觉受到了侮辱,一把抢过自己的画作:“你这么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他?”
这人也跑去了江浪的班上。
这下,班上除了几个春游回来的,全部去看风云人物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也算另类达成了目的,默契地趴在桌上睡觉。
江浪正对着围着他的同窗们侃侃而谈:“作画对我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当然画了几幅。
“确实没卖,因为我全送给野猪岭了。
“你们想看,只能去野猪岭的展览室参观。”
“给你们的建议是多带点钱,别到时候看到想买的土特产,还像王遇春一样找别人借。
“我以后跟你们不一样了,我去野猪岭是不需要预约的,不仅食宿全免,还可以外带特产。
“什么特产?王遇春没跟你们说吗?东坡肉……”
短短一个晨食时间,去食堂的人没几个,全在打探消息,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徒留下志得意满的江浪和面色铁青的杜怀德。
杜怀德委屈死了,他写诗是比其他同学好一点,但他不是诗仙转世,想写就写成了。此次野猪岭之行他也很满意很享受,但谁规定春游就要写诗啊?
偏课堂上博士也揪着他不放:“我们这堂课接着讲写诗的韵律——杜怀德,昨日一行,你有写出什么诗作来吗?拿来我看看,正好以它为范本,给大家详细讲解韵律之美。”
杜怀德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刘博士,学生确实偶有所感,但有些词句还需斟酌,不敢拿出来献丑。”
刘博士温和道:“无事,索性我们集思广益,就在课堂上将它完善,也是一段假话。”
又不是你出丑,你当然无事。杜怀德他恨不得当场哭出声来。
唐家。
车夫将马车赶到马厩停好,和书童一起把菜送到厨房,他给厨娘仔细复述少爷交待的事情,书童去寻管家了。
“你是说七少爷欠了周少爷八百文,要我支给你还去周家?”管家向书童确认。
“欠周少爷的是八百五十文,还有三十文是欠别人的,人家在侧门等着呢。”书童纠正道,“沈爷爷,你快支给我吧,我要去还钱。”
“我做不了这个主,你跟我去向大夫人禀告。”沈管家就不明白了,出去游玩而已,咋就欠了周少爷钱了。七少爷是养在祖宅没错,老夫人和当家主母也对他有求必应,但也事事过问。
“我都说了是借来买菜的钱,少爷这次出门没带钱,就向周少爷借了。对了,刘少爷、王少爷也借了。升级单人床二十文,东坡肉一百五十文,叫花鸡两百文,刺嫩芽二十文、蕨菜十文,芝麻糊四百五十文,油菜花十斤三十文——这是要给门外导游的……”
沈管家一听刘家、王家也借了钱,这可不得了,他们怕是遇到黑店了,顾不得听后面的报菜价,更要书童仔细禀明大夫人了。
大夫人听是几百文的小钱,不以为意,叫管家支给书童,倒是关心唐墨的现状:“确认安全把人送回书院了?”
“是的,大夫人,七少爷现在应该在晨读。”书童恭敬回话。
管家见主母就要轻轻放下,顿时急了:“夫人,恕我直言,为何承诺的包食宿,到头来反而还要花银子。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若真是遭遇了黑店,咱们唐家也不是吃素的,定要它好看!”
大夫人一听,觉得有理,就叫来车夫一起,听他俩人从头到尾讲述一遍,末了诧异问道:“所以,阿墨是为表孝心,但没带钱才向周维借的?”
书童:“是的夫人,七少爷不想签欠条,跟周少爷相熟,才这么做的。”
“这孩子,难为他惦记家里,中午就尝尝他带来的菜。”大夫人莞尔一笑,对管家说,“以后七少爷出门,要随身准备钱袋。”
沈管家应承:“是,夫人。”还好,是虚惊一场。
周家。
周父刚用完晨食,正准备出门巡视铺子,就听下人传话:“唐家、刘家、王家的管事来还钱了,说是昨晚上在野猪岭跟大少爷借的。”
周父皱眉,好奇道:“周维带着他们到哪鬼混去了?不是说去一个山旮旯里春游吗?”
鬼混就算了,不说自个把账结了,还能跟人家攀攀交情,一点小钱还要人家分摊,没有他周家人的大气量。话说,唐家那小鬼头竟敢跟着鬼混,就不怕他老子连夜从京城跑来揍他一顿?
“没有乱来,是买了点野猪岭的特色菜,几位少爷没有带钱,就跟大少爷借了点。”
周父眉头舒展,却更好奇了:“什么特色菜菜这么好吃,让他们巴巴的借钱也要买回家来?”
“少爷也买了一些到家,您想中午还是晚上吃?”
“还是晚上吧。”周父出门了,顺便把其他三家的人撵回去。几个小钱还什么还,就当是周维请几个长辈尝一口山里的菜了。
陆家。
陆曦、陆辉盼望的午饭时间终于到了,兄弟两个围着祖母、娘亲献殷勤。
“多亏了孙儿反应快,才抢到这最后一份叫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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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曦指着撕成小块的鸡肉,不满道,“应该一整个上上来,老耶、奶奶、娘亲还要我和弟弟刚好五个人,把它五马分尸。”
他奶奶笑得不行,爱怜地搂着二孙子:“你从哪里学来的词?五马分尸不是这么用的。”
“是唐墨哥哥先说的,朱旷哥哥也说很形象。”所以他就记住了,当下把大家不怕烫分鸡而食的场景描绘出来,逗得两个女性长辈频频捂嘴。
陆老爷率先品尝了孙子赞个不停的叫花鸡,味道只能说不错,远不及他形容的美味:“这就是你中午从学堂跑回家吃饭的原因?”
陆曦可怜兮兮地看着祖母。
陆奶奶顿时护住孙子:“这么小的孩子有孝心就不错了,你抓着点不是就训人,好好吃你的饭吧!”
“不好吃吗?”陆辉看祖父挑剔的样子,撅着小嘴委屈道,“我早上就是被东坡肉香醒的,起来就特别想吃东坡肉,是哥哥说了,要跟家里人一起吃,我才忍住的。”
陆老爷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也是爱孙子的,当下就夹了一块“东坡肉”进碗里,咬了一口还没细品就道:“好吃的,我孙子会吃。”就是这肉也太大了吧,他要忍着吃完吗?
——嗯?这味道有点功夫啊。
他原是说的“善意的谎言”,没想到这肉块是真的好吃,皮弹肉嫩,香糯软烂;再细瞧其外表:色泽红润,块大汁浓。想必刚出锅时,滋味更甚。
陆老爷有一条挑剔的舌头,能尝到猪肉的腥味,所以他几乎不吃猪肉,整个陆家上下都知道。现在他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落在小小的陆辉眼里就是不喜欢,怕他又要扔给大黄吃,连忙抱着碗跑过去:“老耶不爱吃东坡肉就给辉辉吧,辉辉喜欢吃。”
陆老爷差点下不来台,但见碗里只剩三块肉,而没吃到的还有四人,就忍痛把自己碗里的分一半给他:“我也觉得好吃的。”
陆辉瞪大了眼睛,不爱吃猪肉的老耶爱吃东坡肉哎!他觉得献菜成功,只吃到半块肉都不心疼了。没关系,叫花鸡还有很多,他也喜欢吃的。
陆奶奶见丈夫破天荒地吃了猪肉,可见是真的喜欢了,借口今天不想吃太油腻了,把自己的一份分了半块给他,真尝到味后又有点后悔,但看丈夫享受的表情,觉得比吃到肉还满足了。
一家人吃得欢喜,陆辉吃着娘亲夹来的蔬菜,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因为那是好吃的油菜花,小嘴叭叭地:“可惜耶耶不在,吃不到好吃的肉肉!”
他娘又给他夹了小半碗油菜,慈爱道:“你耶耶可以去那山上吃现做的。”
“耶耶报名了吗?”陆曦好奇道。
“没有,等他晚上回来,你问问。”
“他肯定想去的。”陆辉十分有信心,又对其他长辈道,“老耶也去吗?”
“再说吧。”陆老爷模棱两可的回答。
“奶奶也去吗?娘也去吗?”
“奶奶老了,走不动山路喽。”
“等我长大了可以背你上去!”陆辉发出豪言壮志。
“我现在就可以背奶奶上去!”陆曦被弟弟带得孩子气起来。